苌茗撇头看向将离,震惊得说不出话。
将离回望他一眼,安抚似地笑了笑,转头抬眼看着同样震惊的李长白,
“全叔说的没错。所以,王爷您心中担忧的两件事,都不会发生。一我不会嫁给李承昊;二我不要王位。还记得我同您在雀都时说过,来日史书若要挫骨扬灰,我可以担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骂名。大庆四分五裂,需要有新的天下共主。这江山只有李承昊能坐;旁人,不行。”
“……”李长白嗡声道,“我同样也不会出兵帮李承昊夺江山。”
将离忙不迭点头,“我明白。北冥绝不能背负叛军乱党的罪名。这是我的诚意。”
她再度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递给全喜,全喜恭顺地接过,递给了李长白。
“禅位诏书?”李长白觉得好笑。
毛都没长齐,不对,毛都没有的姑娘,以为皇位是唾手可得的胭脂水粉吗,还没到手就开始画饼了,他李长白又不是三岁孩子。
将离笑,“您或许觉得我狂妄自大,但我会让您看到螭虎军兵临雀都的那一日。江山一统,有这一纸诏书,天下名正言顺就是李承昊的。他登基为帝,于您、于北冥甚至四大边军甚至天下百姓,都是再好不过的事。退一万步说,不成,对您又有什么损失?”
“你知道我镇守北冥三十年,为什么能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李长白哂笑,“是因为我知道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您还没听呢,怎么知道一定是陷阱而不是馅饼呢?”
李长白垂眸望着面前的诏书,手指来回磋磨直视将离:“说出来我听听。”
将离正色:“金罗之战刚刚将歇,锡人又布兵边境,国土危矣。我希望北冥不要参与到我与雀都的争斗之中,这是我的请求,也是我的条件之一。请您继续戍边职责,镇守北境。为此,我愿意支援北冥军饷及粮草以示交换。”
将离诚意切切,“这绝不是陷阱。”
当然,还有一句话她没说,怕下了李长白的面子。此时雀都定然已经断了北冥的粮草和军饷,原有的储备也在金罗一战中消耗得差不多,军粮捉襟见肘。
一个最低级的兵月银就是300文2石米,都是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卖命的人,没有钱哪来的动力;若逢大战死了人还得额外掏抚恤金;想要维持一支骁勇之师,还要军械、防具、马匹、练武,样样都要靠银子,若没了朝廷供给,光靠李长白和北冥王府这些年的积蓄,恐难以为继。
全喜喉头动了动,巴不得替李长白应下;他是王府管家也是军中账房,如今的粮草储备能撑不过多久,若锡人要开战,没有粮草供应,再骁勇的狼师也撑不住草原的弯刀。
李长白抖了抖手中的纸,“好大的口气,你哪里来的银子能供我和你的军队?据我所知,李承昊和你现在手中差不多有十万兵力,再加上我北冥二十万铁骑,士兵、战马,光一个月就要多少银子?”
“我没来错,您心里还是牵挂儿子,对我们手里的兵门儿清啊。”将离笑了笑,飞快吐出一串数字:“步兵粮耗一日5升,30万人就是150万升,约需2700石米。战马算5万匹,料耗一日3升,约1500石。这么算兵马合计4200石米。一石米500文,月耗银2100两;若加将士月银,一个月约需10万两,我供得起。”
全喜是管账的,脑子如算盘噼里啪啦飞快,听得将离的数字,躬身同李长白回道:“姑娘说得数,大差不差。”
李长白做了三十年的统帅,当然知道将离的数字没有错。只是,他想知道这年纪轻轻的女娃子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将离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钱从何来您不必知道,但我说有,就是有。您若不信我能供应,可以立字据。如果您同意,那么咱俩之间的买卖即刻生效。逢初一十五,晁天阁的兄弟会从水陆两地各输送一次粮草军饷。您点收即可。”
李长白早在知晓苌茗身份的时候就有所怀疑,此刻听将离将晁天阁也说了出来,心想,袁英这个老家伙,怎么也趟上这趟浑水了。
但袁英他了解,绝不会和一个孩子胡闹,将离说有钱,那必定是真有。
李长白觉得,自己拿了这个钱,像是在卖儿子,“之二呢?”
将离整了整衣裙的袖口,神态愈加严肃了,“螭虎军入雀都那日,北冥需无条件归顺新朝新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条件。”
哼,李长白觉得她太傲了,像是江山已在囊中,这份傲气让他颇有些不舒服,再想道自己那傻儿子成日说这将离千般好、万般好的,跟条小哈巴狗似的屁颠屁颠围着她转,这份不舒服就彻底放大,慢慢占据了他本就不宽敞的内心。
他点了点案上的禅位诏书,“那这个呢?”
“入都第十日,我会以暴毙而亡为名禅位。”将离举盏,“您不必担心。李承昊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此事由全叔及苌茗师兄二位共同做见证,再加上晁天阁袁叔,他的人品,您还信不过吗?”
李长白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沉默久久,抬头,“将离,为什么?”
将离看着他,“为将三十年,您应该知道,这天下需要新的主人来结束这场生灵涂炭。我和您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一致的。若真非要问个原因,就当我是报恩吧。”
全喜伺候笔墨,双方立了字据,与将离的禅位诏书一并封存在漆盒中。全喜将另一份字据递给将离,将离淡笑推却:“我相信北冥王的人品。”
李长白实在忍不住:“你真的舍得离开他?”
将离告辞:“本是人间过客,谈何舍不舍得。离开不过是早晚而已,对我而言,没有分别。”
她就这样走了,云淡风轻。
只留下一盏冷掉的茶。
一口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