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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第3页）

本已蠢蠢欲动欲过嗣旁支的大臣又有了希望，看将不弃的脸色也好了许多。都是做臣子的，天子是谁又不要紧，有名正言顺的就是了。反正痴儿做皇帝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庆新帝傻了也无妨，后继有人了。

将不弃只手遮天，后宫由葵娘子把持，大庆除了姓未改将，已然是将不弃的江山了。

没了铮铮铁骨的崔永真，这池污沼如死水潭，一点浪花都没有。

文家见风使舵惯了的，文氏两兄弟率先投诚将不弃，其余的大臣纷纷效仿，表忠心的、拉关系的、捞政绩的，都快踏破将府的门槛。

只有寒门出身的孟贺嶂递上了一纸辞呈。

崔府挂白。

崔永真遗体还躺在棺木中择日出殡。

孟贺嶂入府吊唁，与崔无咎寒暄告别，“明日我就走了，送不了老大人最后一程，崔兄见谅。”

“孟兄欲往何处去？”

崔无咎一身素衣，披麻戴孝还礼。

孟贺嶂苦笑，“孑然一身，天下为家。”

“去磐金吧。”崔无咎眸光深邃，“她已经知道太傅没死了。”

孟贺嶂清癯的脸煞白，怔忡得说不出话。

“当初验骨时我就知道那不是太傅。”崔无咎示意他入内室说话，“年轻人的牙齿磨损程度和太傅那个年纪的人磨损程度不同。那明明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的头骨。”

“可你……你为什么不告诉将离。”孟贺嶂不是滋味。

“我本不该隐瞒的。”崔无咎叹气，“是我阿爷的意思。他说，孟贺嶂是太傅门生，能带着头颅来雀都，应该是太傅的意思。既然是太傅的意思，那么这么做，其中定然有更深的用意。我阿爷猜的可对？”

孟贺嶂没有吭声。

崔无咎眸光变犀利：“你只身入局，舍下妻儿老小的身家性命，为的难道只是如今日这般狼狈地丢盔弃甲吗？孟贺嶂，问问你自己，真的甘心吗？”

“我……愧对恩师。”孟贺嶂喉间泛着苦涩，“愧对妻儿。”

他怀着宏大理想踏着恩师为他铺的路回到雀都，却在这场风云诡谲的斗争中一败涂地；他所信赖的皇权救不了大庆，他所仰仗的皇帝是最大的恶龙；他的一切信仰在这场腥风血雨中颓然倒塌，如同九重阙的铜雀一样，碎了。

“这二十年郁郁不得志，纵然心有宏图，却无机会施展。这是我心中最大的遗憾。因为这遗憾，我受不了**。当天宝帝抛来橄榄枝时，我动摇了。恩师说我有执念在心，他不愿眼睁睁看着我堕落，成为欲望的奴隶，他愿意成全我。那一刻我幡然醒悟，我怎么变成那样了呢。我怎么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竟想要对一直照应我的恩师下毒手？是恩师，在悬崖边沿将我拉了回来。”

孟贺嶂擦了擦眼角，红透了眼眶，“他说，孟贺嶂，我会让你明白，就算这二十年你在朝堂之上，也只是徒劳。他说，根子错了，依附这根的治国方略就都是错的！天下不该只仰赖一个天子，更不该以举国之力供奉一个皇室。天下该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世家的，不是寒门的，更不是天子的。君臣共治，天下为公，方能大同。”

他深吸一口气，“他疯了，我不赞同！天子治天下，选贤选能，必能励精图治，海清河晏。皇帝不过是被世家蒙蔽了眼睛，若我得势，若我得到皇帝的重用，这污糟的世道定然大不相同。我满腹经纶就是为了改变这世道而生的！我只是因为出身寒门，才没有这样的机会。我若是世家子，天下早就不是这样了！”

“他不反驳我。一双慈爱的眼神像是看穿了我的灵魂，恩师说他已是必死之身，就送我一个前程。我们设了一个金蝉脱壳的局。用了一具死囚尸体替换了太傅，准备在途中假装山匪截杀太傅，我再送头颅还都。可没想到背后还有一股势力，里应外合联络锡人直接屠杀了使团。之后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那另一股势力是太傅的亲儿子将不弃。”

“所以，是屠光将他劫走送给锡国可汗的？”崔无咎问。

“不算，是恩师主动入局的。宁吉仰慕中原文化，更仰慕太傅的博学，太傅想以身入锡感化他，休止兵戈。”

他仰首怅然：“恩师，他什么都知道。皇帝的杀心，儿子的野心，他都知道。他说，你若想定了就去做，别回头。等有一日你入了穷巷，再来找我。”

“可是……”孟贺嶂泪流满面，看着崔无咎，“我已无颜面对恩师了。”

他更无颜赴死，因着他的执念，家人被屠光杀了祭旗，他万死难赎，黄泉路上亦难面对；若是心愿得偿倒也算求仁得仁，可如今这样，算什么呢。

将正言说得对，根子错了。

一切都是徒劳。

崔无咎再度启唇，“你还是有功的。你放了无辜的双丫和她娘，对石炳劫法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明你心存善念，并未被这权势所腐蚀。孟贺嶂，去磐金吧。将不弃迟早会追究你的失职，你的命不该丢在这污糟的雀都。将你所有的愧疚和悔恨都化作新的助力，这都是你的来时路，行的艰难，才知天下大同这四个字任重道远。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实现抱负吗？”

孟贺嶂嚅嗫，眸光渐渐被白雾所掩：“崔无咎，你不一样了。”

“长大了。”崔无咎叹，“只有死人才长不大。”

孟贺嶂下了决心，“我即刻启程，去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