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茶社
云起茶社的青瓷杯里浮着两片碧螺春,陈冰的指尖抵着杯沿,看着茶烟在午后的阳光里蜷成细蛇。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临窗的位置——前世她总习惯躲在阴影里,如今偏要站在光下看这些戏码。
玻璃门被推开时,铜铃轻响。
张律师西装革履的身影映在窗上,像一片被风卷来的乌云。
他夹着公文包坐下,连寒暄都省了:“陈小姐,陈家托我带话。”
“他们倒是沉得住气。”陈冰垂眸搅动茶汤,水面晃碎了她眼底的冷意,“拖到账本要公开了,才想起谈补偿?”
张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皮面公文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们愿意一次性补偿你三百万,条件是你不再追究账本里那笔挪用公款的事。”
茶盏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冰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锋利的影子:“三百万?前世我替陈雪背债两千万,给小侄子治病花了八百万,最后被扔在桥洞下时,身上连买碗热粥的钱都没有。”她扯了扯嘴角,“他们是觉得,用我半条命的零头,就能买我闭嘴?”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张律师皱起眉,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非得把亲骨肉逼到绝路?”
“亲骨肉?”陈冰突然笑了,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银色U盘,“张律师,你听过‘处理掉麻烦’要怎么操作吗?”她把U盘推过去,“这是上周二晚上十点,陈母在厨房跟陈雪说的原话——‘冰冰要是再闹,就让她跟上次一样,在医院多住段时间。’上次?”她指节抵着桌面,指腹还留着昨天整理证据时按打印机的红印,“是前世我被他们买通护工,强行注射镇静剂,关在精神病院三个月那次。”
张律师的喉结动了动,手指悬在U盘上方没敢碰。
茶社的空调突然送冷风,吹得他额角的碎发乱了:“陈小姐,你……”
“转告他们。”陈冰已经站起身,帆布包带在臂弯勒出浅痕,“我要的从来不是钱。”她弯腰时,耳坠轻晃,是前世最后一天在垃圾桶里捡到的碎钻,“是他们跪在我面前,把这些年吞下去的,连血带肉吐出来。”
她走出茶社时,手机在包里震动。
陈母的号码跳出来,备注还是刺眼的“妈妈”——她没删,就像没删前世那些催债短信。
划开接听键,那边传来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冰冰啊,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爸买了你爱吃的鲈鱼,妈亲自下厨。”
陈冰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阳光穿过叶缝落在手机屏上。
前世此刻,她正揣着凑来的手术费往医院跑,而陈雪在病房里涂着她用半个月工资买的口红。
“好。”她应得轻快,“我六点到。”
陈家客厅的旧沙发还蒙着灰蓝格纹罩布,和前世一模一样。
陈母系着褪色的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鬓角沾着点面粉,见着她就红了眼眶:“冰冰瘦了。”她伸手要碰陈冰的胳膊,又在半空中顿住,指尖微微发颤。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鲈鱼的姜香混着红烧肉的甜味,钻进陈冰的鼻腔——前世她总抢着吃盘底的肉,因为陈雪说“肥的恶心”。
老李夹了一筷子青菜,赔着笑打圆场:“冰冰啊,你妈这两天为了给你做饭,手都切破了。”
陈母突然端起酒杯,杯沿磕在瓷盘上发出轻响。
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顺着法令纹砸在围裙上:“冰冰,妈知道以前对不住你……可你是妈十月怀胎生的亲闺女啊。”
陈冰的指甲掐进掌心,藏在桌下的手按下手机录音键。
她望着陈母脸上的皱纹,想起前世在桥洞醒来那天,陈母也是这样掉着泪,说“冰冰你再忍忍,雪雪是你妹妹”。
“妈。”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前世给小侄子讲故事时那样,“你说我是亲生的……那户口本上‘养女’两个字,是谁找人改的?”
陈父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他扯了扯领带,太阳穴突突跳着:“冰冰,只要你愿意缓和关系,我可以把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转给你。”
“股份?”陈冰歪头,目光扫过陈父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前世他说“公司周转不开”,却给陈雪买了一辆三十万的车,“爸是想让我继续当替罪羊吧?等哪天雪雪又惹了麻烦,我再去顶债,再去住院,再被扔到桥洞下?”
陈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酒杯“哐当”摔在地上,瓷片溅到陈冰脚边:“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你还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陈冰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指尖被划出血珠,“那你们又算什么父母?”她抬头时,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我在桥洞下冻得发抖时,你们在给雪雪办生日宴;我跪在医院门口求救命钱时,你们在国外旅游;我被护工按住打镇静剂时……”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你们在电话里说‘再闹就打断她的腿’。”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周阿姨的手机掉在沙发缝里,老李的茶杯冒完最后一缕热气。
陈冰站起身,走向客厅角落的音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