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缓缓在天幕之上铺开,舔舐最后一点昏黄的光亮。
佑恩伯府前,一位裹着发巾的朴素老媪正拄着拐杖等候。她面色蜡黄,双眼泛着些微混浊之色,一身粗布衣衫站在富丽堂皇的伯府门前,显得格格不入。
“他还没来么?”
门边站着的两个下人互视一眼,尴尬地摇摇头。
这位老媪虽然穿着最低等的粗布麻衣,但眉眼间依稀可见与伯爷相似之处,因此在未确定她身份的情况下,无人敢轻举妄动。
老媪轻哼一声:“他倒是长本事了,将我独自留在家中也就罢了,如今我千里迢迢来到汴京,他竟还不快点出门迎接?!”
一番话让下人们心中猜测连连。
自崔汉获封佑恩伯后,便对外称老母已逝,如今老媪上门自称是他的母亲,也不怪门房会如此惊慌。
隔着高大的红漆木门,老媪眼尖地看见崔汉身影,粗声喊道:“牛娃!还不快过来接娘进去!”
众人吓了一跳。
崔汉脚步一顿,面如菜色地理了理凌乱的袖袍,随即又面色如常地走过来。
一路上,顶着众多门外打量的目光,崔汉将老媪接了进来。
老媪冷着一张脸进了待客的前厅。
崔汉立即将所有下人斥退。
老媪随意坐下,目光冷淡地看着崔汉殷勤地为她倒茶。
“哼……”老媪缓缓拿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一口,“京城里的茶,的确是要比参县的好喝。”
参县,正是崔汉的故乡。
崔汉讪讪地点头,面对向来强硬的母亲显露出几分尊畏。
“娘,您怎突然只身来了汴京?这路途遥远,您也不提前告知儿子一声,若是您出了个三长两短,那我真是……”
老媪斜他一眼,不耐地打断道:“你会如何?会痛哭流涕,还是会感谢老天开眼,让你彻底甩了我这个累赘?”
崔汉一惊,连忙道:“娘,您怎能这么想儿子?我绝无此意!”
放下茶杯,老媪站起身,在厅内踱步。她时不时抚摸一下精致的花瓶,又或是昂贵的屏风。
“呵,崔家难得出了个能做官的。”老媪讽道,“只可惜,和他爹一样,是个狼心狗肺的劣等货色。”
自从做了佑恩伯后,崔汉很少在人前像以往般点头哈腰,更别提这般直白的辱骂了。他当即握紧了拳,脸色青青白白。
但这是他母亲,无论从宗法还是亲情上来说,他只能弯着腰挨骂。
崔汉憋屈地低头站着。
老媪性格强硬,说话直白,一打开骂人的阀子,那些话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止不住地滚落。
“牛娃,你爹没钱却好赌,害得我们母子半生漂泊。
“我不惜辛劳地将你养大,却没想到,你是这般回馈我的。”
老媪站在他身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鸦有反哺之义,羊尚有跪乳之恩。
“连鸟兽都懂反哺,人若不孝,岂不闻者心寒?!”
她气愤难忍,方才故意在众人面前直呼崔汉幼时贱名,亦是想给他难堪。
却不想崔汉突然抬头回以怒视,随后愤愤不平道:“当初我要进京赶考,是娘逼着我成婚!
“如今我已然做了官,可这和娘有半分关系吗?!还不是我一路靠着自己走到今天!
“既然娘当初不支持我考官,如今又何必来质问我?!”
当初崔汉想要赴京赶考之时,崔母极不赞同,为了田氏家中的几亩良田,强行留下崔汉,勒令他与农户之女田氏结婚。
崔汉成婚后不甘如此,想尽办法逃离家乡,半道遇上出身商贾富裕之家的江月,与其有了一段露水姻缘。
后他买官成功,田氏竟主动找上门来,称他若是抛弃发妻,便将此事告上衙门。
刚做了官的崔汉自然不愿白白痛失官职,便带着田氏来到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