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路振飞内心天人交战,摇摆不定之际,一直沉默跟在父亲身后,观察许久的路泽溥,悄然上前一步。
“父亲,”路泽溥附在父亲耳边低语道,“何妨接下这个赌约?”
路振飞猛地看向儿子,眼神复杂。
“父亲请想,如今淮安局面如何?江北四镇,高杰跋扈,刘泽清贪婪,其部卒军纪如何,父亲比儿子更清楚。他们名为官军,实与流寇无异,真能倚为屏障吗?一旦有变,他们能否死战?还是会望风而遁,甚至趁火打劫?”路泽溥顿了顿,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朱聿键,又道:“唐王殿下练兵,军纪森严,秋毫无犯,与高杰等部截然不同。这支兵马若在淮安,至少可保地方安宁,使父亲推行政务、保障漕运,少了许多掣肘。此为其一。”
“其二,”路泽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王爷方才所言赌约,件件具体,直指未来一月朝局动向。若非有极大把握,焉敢以自身前程乃至身家性命作赌?观王爷气度,绝非狂悖无知之人。那么,其信息来源,或其判断依据,恐怕……远非我等所能揣度。儿子大胆猜测,王爷或许……看到了我等未曾看到的危局深处。”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路泽溥目光恳切地看着父亲,“若王爷赢了,证明朝廷果然不可恃。届时,父亲是愿意坐视淮扬乃至江南生灵涂炭,还是愿意支持一支真正能战、愿战之师,为这天下苍生保留一丝火种?是拘泥于虚名而任由实祸发生,还是务实应变,行那‘权变’之道,以求存续文明?父亲,是做一个循规蹈矩、却于事无补的忠臣,还是做一个……于国有功、于民有德的能臣、诤臣,甚至……挽救危局之臣?”
路泽溥的话,条分缕析,层层递进,从现实利害到未来大势,再到个人抉择,彻底动摇了路振飞。他闭上眼,脑海中激烈交锋,闪过朝堂的乌烟瘴气,闪过江北军镇的跋扈,闪过沿途百姓的凄惨,也闪过朱聿键练兵时的呕心沥血和新军那迥然不同的锐气,更闪过儿子那句“挽救危局之臣”带来的巨大冲击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使命感。
良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虽仍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看向朱聿键,声音沙哑而沉重:
“好!王爷,这个赌……下官接了!就以一月为期!望王爷……记住今日之言!”
“本王,言出必践!”朱聿键目光坦然,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路振飞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朱聿键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烛光下竟显得有些萧索。路泽溥向朱聿键微一拱手,快步跟上。
……
待路家父子离去,前厅内压抑的气氛方才一松。
杨永泰立刻上前,脸上忧色重重:“王爷!此举是否太过行险?马士英是否倒台,阉党是否复起,此等朝堂秘辛,瞬息万变,万一……万一王爷所料有差,我等岂非前功尽弃?”
李经纬也附和道:“是啊王爷,一月之期太紧!南京消息传递还需时日,若有延误,或者局势稍有不同,我等便极为被动!”
朱聿键转过身,看着麾下这些忧心忡忡的文武,脸上露出一丝尽在掌握的、带着些许神秘的淡然笑容。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诸位,你们可知,为何本王敢与路振飞立此赌约?”众人皆露疑惑之色。
“因为本王一定会赢。”朱聿键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南京那群蠹虫,会如何挣扎,如何撕咬,在本王眼中,清晰得如同观火。”
他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与方才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人:“马士英绝不会放手权柄,他只会用更酷烈的手段排除异己。阮大铖之流,沉寂多年,一朝得势,岂会甘于寂寞?至于刘光斗、张捷那些人……在真正的利益和权力面前,所谓的‘逆案’、‘污点’,不过是随时可以擦去的灰尘罢了。弘光?他连自己后宫的真假都分辨不清,又如何能分辨这朝堂之上的忠奸?”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让杨永泰等人面面相觑,虽仍觉难以置信,但看着朱聿键那深邃而平静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中的焦虑竟渐渐平复下来。
“放心吧。”朱聿键最后说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们不会输。这一个月的等待,并非被动观望,而是我们积蓄力量,磨砺刀锋的最后时机。待到南京的消息传来,便是路振飞彻底倒向我们,也是我等……真正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之时!”
“通知张岳,练兵不可有一日懈怠!李宝,南京那边的‘礼物’,要准备得更加精心!”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仿佛胜利早已是囊中之物。
众人齐声领命,虽然心头仍萦绕着对未知的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被主将这种绝对自信所感染而生出的期待与决心。
朱聿键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南方南京的方向,夜空深邃,星子寥落。
他知道,历史那沉重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无可阻挡地向前碾压。
而他,将要在这碾压之下,撬动一块属于自己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