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影摇曳下,他瞥见许多刘部士卒盔甲下竟露出抢掠来的女子襦裙衣角,一些兵痞的枪尖矛头上,挑着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鸡鸭、甚至孩童的玩偶,嬉笑怒骂,状若鬼魅。更有甚者,远处一些士卒正拆毁附近民居的门窗,就地生火,火上烤着的肉块形状诡异,随风传来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原来泽清兄的赫赫兵威,”路振飞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是靠屠戮良善、**地方练就的?”
刘泽清放声狂笑,声如夜枭,突然反手一鞭,抽向身旁一名被缚的民夫俘虏,顿时皮开肉绽,血珠溅上路振飞的官袍。
他凑近路振飞,压低的嗓音里充满了血腥的威胁:“告诉你也无妨——你这淮安城,本镇志在必得。你现在开城,只死义武营那几百人。若等本镇打破城池…”他腥臭的吐息喷在路振飞耳边,“鸡犬不留!到时看你如何对你的淮安父老交代!”
城头上突然鼓声大作,间杂着无数人的怒吼。
二人俱是抬头,但见城垛之后,火把如星河骤亮,无数淮安百姓闻讯登城,男女老少皆有,皆手持棍棒、农具,甚至砖石瓦块。
有人情绪激动,扔下城头备用的空酒坛,砸在军阵前不远处,瓷片四溅中响起一片嘶吼:“刘贼滚回去!”“休想害我路大人!”“淮安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看见了吗?泽清兄!”路振飞眼底泛起悲怆与决绝交织的水光,“淮安父老,宁可玉碎…”
话音未落,刘泽清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夺过身旁亲兵手中强弓,搭箭便射!弓弦震响,一支利箭尖啸着飞向城头,一名正探身呼喊的老翁应声而倒,鲜血瞬间顺着青砖垛口蜿蜒淌下。
“本镇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贱民的骨头硬,还是我的箭镞炮子更硬!”刘泽清掷弓于地,声如雷霆,“路振飞,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我暂且予你一天的时间。待到明日午时,若是见不到三万石粮,十万两饷银和五百颗脑袋,本镇就平了这淮安城。”
路振飞目眦欲裂,拨转马头便走,青袍在身后猎猎飞扬。城门轰然闭合的刹那,他回首望去,但见刘泽清军中已有处处炊烟升起——他们竟明目张胆地拆毁民房梁柱,焚烧门窗家具,烧烤抢夺来的牲畜,甚至可能不止是牲畜…焦臭腥臊之风弥漫四野,令人闻之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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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城彻夜无眠。
更夫不再报时,只沿着空**的街巷反复嘶哑地呐喊:“刘贼围城!谨守门户!”“刘部食人!死战方生!”
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却又奇异地催生出拼死的决心。
富商王员外率先散尽家财,将库中银钱悉数取出,购置守城物资,甚至抬出祖传的二十余具铁甲,分赠给城中青壮健勇。绸缎庄李掌柜带着伙计们拆了所有铺板门面,又搜集全城银楼熔炉,将银锭熔铸成威力更大的火铳弹丸。药铺掌柜则率学徒日夜不休地配置金汁毒药,熬煮疗伤膏散。
而在暂居的宅院深处,朱聿键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窗外慌乱却有序的夜景。
远处的喊杀声、哭嚎声、器械碰撞声隐约可闻,火光将半边天映成不祥的赤红色。
他面色沉静,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曾是藩王,见识过权力倾轧,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直面如此**裸的军阀暴行和民生疾苦。路振飞的刚直,刘泽清的残暴,淮安百姓的恐惧与坚韧,如同重锤敲击着他的心灵。他忽然转身,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地对身后的太监李宝吩咐:“笔墨伺候。再找两名机警点的护卫来。”
片刻后,一封言辞恳切、泣血陈情的密信书写完毕,详细记录了刘泽清如何索饷不成、纵兵围城、杀戮百姓、威胁屠城的恶行,尤其强调其无视朝廷法纪、践踏巡抚权威、视淮安军民如草芥的悖逆。
朱聿键取出自己的随身小印,郑重盖于纸角——这虽非藩王大印,却亦能证明他的身份与信用。
“你二人,”他看向两名精干的护卫,目光灼灼,“需舍命冲出重围,避开官道,迂回南下,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此密信送至南京兵部衙门,或设法直呈司礼监,控诉刘泽清之罪,请朝廷火速发兵解淮安之围,惩处国贼!此间干系万千性命,淮安存亡,系于尔身!”
“遵命!”两名护卫跪地接信,藏于贴身之处,目光决然,旋即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