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歌屹立箭楼,弓开如满月,连珠七箭,箭箭封喉。叛军弓手惊惶四散,楼车攻势顿挫。
“好!好一个神射将军!”守军欢呼雷动。
但刘泽清却愈加恼怒。
一支督战队从中军疾驰而出,径往西门而来。随即,无数士卒被驱赶着向城门涌来,箭矢如雨、火铳如雷,攻势愈加猛烈。
见形势危急,朱聿键却在此时做出惊人之举——他大步向前,径直走向那城楼最高处,白袍在箭风中猎猎作响。
一支流矢“嗖”地一声,钉在他身旁的旗杆上,尾羽剧烈颤抖。
被临时充作亲卫队长的张岳脸色煞白,一个箭步上前欲用身体遮挡,急声道:“王爷!此处流矢密集,万金之躯,岂可立于危墙之下!请速回城楼躲避!”
朱聿键面色沉静,仿佛未曾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箭矢声。他抬手,并非格挡,而是轻轻推开了身前试图保护他的坚实臂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城下叛军见状,嚎叫得更凶,数支箭更是直奔他而来,堪堪擦过袍袖。
“王爷!危险啊!”淮安知府徐铭恩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礼仪,急冲上前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声音都带了哭腔,“淮安可以没有徐铭恩,不能没有王爷您啊!”
朱聿键身形微顿,侧过头。硝烟掠过他清癯的面容,那双平日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亮得灼人,里面映着火光,映着血色,更映着城下万千疯狂攻城的敌军。
他淡然拂开徐铭恩的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喧嚣,传入周围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卒耳中:
“将士们在流血,本王岂能惜命?”
话音未落,他已完全暴露在垛口之后。白袍在混着血腥气的箭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突然竖起的旗帜,醒目而决绝。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附近正拼死将一块擂木推下城去的民壮愣住了,手臂还保持着用力的姿势;一名刚被箭矢划破脸颊、正咬牙包扎的士卒停下了动作,怔怔抬头;就连远处箭楼上正引弓待发的赵长歌,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抹醒目的白色,指节也微微一紧。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守军,心头都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
王爷在这里!王爷和我们在一起!王爷就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与我们同当箭矢!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瞬间席卷了疲惫不堪的守城军民。那不是简单的鼓舞,而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沸腾,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是被最高统帅毫无保留的信任所点燃的滔天战意!
“王爷万岁!”不知是谁先嘶哑地吼出了一嗓子,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随即,更多的吼声爆发出来,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狂潮:
“保护王爷!”
“杀贼!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为了淮安!为了王爷!杀啊!”
原本因久战而略显萎靡的士气,如同被浇入了滚油的烈火,轰然冲天!士卒们仿佛忘却了疲惫,忘却了恐惧,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杀意。砖石擂木以更密集的频率砸下,火油金汁倾倒得更加毫不犹豫,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充满了同归于尽般的狠厉。
一名叛军刚刚冒头,就被三四支长矛同时捅穿;一架云梯被数名军民吼叫着合力推开,带着上面一串敌兵惨叫着坠落火海。
攻势,竟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燃烧生命般的反击硬生生遏制了一瞬!
朱聿键依旧屹立垛口,身形挺拔如松,白袍已是点点猩红。他没有呼喊,没有指挥,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最坚不可摧的城墙,最振奋人心的战鼓。
众将士看到他的身影,如同注入了无穷勇气,一鼓作气,竟将敌军这波最凶猛的进攻彻底打退了下去!
战至夕阳西沉,刘泽清终于恨恨鸣金。
淮安城头一片死寂,唯闻伤兵呻吟。
朱聿键扶垛远眺,见城外营寨不减反增,炊烟遮天蔽日。他知道,这仅是开始。
转身望去,淮安城内景象令他动容——富商打开银库,一箱箱金银抬上城头;老妪搬来门板,少年抬着滚木;甚至妓馆姑娘们也拆了绣床,将木材献作擂木。几个孩童吃力地抬着水桶给士卒送水,小脸被烟火熏得黝黑。
无需动员,求生本能令万众一心。街衢要道处,巨木栅栏钉死,壕沟深挖,内插竹签铁蒺藜。家家户户门窗堵死,只留射击孔洞。一座繁华的运河都市,在几日间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悲壮的堡垒,做好了死守待援、玉石俱焚的最终准备。
远处传来孩童歌声,竟是百姓新编的俚曲:“白袍王,守淮安,赵将军,射天狼。。。”歌声渐响,汇成一片悲壮的潮声。
夜风中,朱聿键的白袍染满血污,他的目光最终落向南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
他知道,所有的希望,已系于那两名悄然南去的信使,以及那座纸醉金迷的留都之中,是否还有人记得这片正在流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