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淡淡道:“南边来的那几个人,如何了?”
李建泰连忙抬起头,脸上堆满笑容,如同献宝般急切回道:“回主子爷话!那左懋第迂腐不堪,犹自做着‘联虏平寇’的春秋大梦,马绍愉首鼠两端,不足为虑。唯独那总兵陈洪范,嘿嘿,实乃识时务之俊杰!”
孙之獬抢着补充,唾沫横飞:“正是正是!陈洪范昨夜已秘密来降,涕泪交加,发誓效忠我大清!已将伪明虚实和盘托出!伪帝朱由崧沉湎酒色,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排挤忠良,江北四镇骄兵悍将,互不统属,高杰与黄得功更是势同水火!朝廷粮饷匮乏,军心涣散,所谓北伐,纯属空谈!江南……江南实则外强中干,一触即溃!”
殿内再度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多铎脸上的惶然之色瞬间褪去,拍着大腿狂笑:“哈哈哈!果然是一窝烂泥扶不上墙!这样的朝廷,也配与我大清为敌?”
豪格也露出残忍的笑容:“正好!省了咱们的事!摄政王,下令吧!我愿亲提一旅,南下摘了这熟透的果子!”
多尔衮眼中精光一闪,陈洪范的投诚,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判断。但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得意,也未回应多铎、豪格二人的请战,而是朝李建泰问道:“陈洪范此人,可靠否?”
李建泰忙道:“可靠可靠!此人贪生怕死,又极慕富贵,已无退路,只能死心塌地为我大清效力!”
多尔衮重新拿起佛珠,缓缓捻动。
之前李自成逃回山西,他派多铎、阿济格、吴三桂率兵追击,于庆都、真定等地接连大胜,本以为大局已定,可以腾出手来攻掠江南了。可不曾想,李自成虽败,但大顺军残余力量仍不可小觑,而北方汉地的抵抗意志,也远非那些降臣所说的那般温顺。此时若贸然分兵南下,一着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就在多尔衮犹豫不决之时,前明降臣范文程小心翼翼地出列,躬身道:“摄政王,局势有变。闯逆未靖,北地蜂起,若此时贸然大举南下,恐腹背受敌。臣以为,当暂缓南下攻势。”
另一降臣宁完我也接口道:“范大人所言极是。南明虽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有长江天堑。不若……暂施缓兵之计。可借陈洪范之事,对南明虚以委蛇,假意允诺其‘联合剿贼’之请,甚至可许以割让山陕之地,使其放松警惕。我朝则可集中全力,先平山西闯逆,再稳山东乱局!”
“同时,”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可大力施以招抚、离间之策。南明朝政败坏,党争激烈,武将拥兵自重。马士英、阮大铖之流,贪财好货;高杰、刘良佐之辈,骄悍难制。我可遣密使,携以重金高官,分化其朝野,收买其大将。或许……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多尔衮闭着眼,沉默地听着,手指捻动佛珠的速度缓慢而稳定。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寒光四射。
“准议。”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传令:西路军主力,暂停南下,由多铎统领,汇合吴三桂、尚可喜等部,全力进剿山西闯逆!务求全歼,不留后患!”
“豪格,你与固山额真觉罗巴哈纳、石廷柱去山东,务求稳扎稳打,清剿土寇,弹压地方,不得再冒进轻敌!另外,不要只会一味的用蛮力。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贪财怕死的人总是要比那些所谓的仁人志士多的。”
他目光转向李建泰、孙之獬,语气冰冷:“你二人,负责与南明使团周旋。许其空头承诺,务必使其相信我朝诚意,拖延时日。同时,将陈洪范放归,令其南返,作为内应,伺机劝降南明文武。”
最后,他看向范文程:“招抚离间之事,由你与宁完我具体筹划。不论是李自成的人,还是那弘光伪朝的人,只要他们肯为我满清效力,过去种种既往不咎,他要钱帛,本王就给他钱帛!他要官爵,本王就给他官爵!”
一道道命令清晰发出,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切割着棋盘。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
江南,暂时还不是囊中之物。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先拆其骨,再食其肉。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上,拉得很长,很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耐心等待着吞噬猎物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