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怔了一下,“王爷神机妙算,自然无所不知。”
“你心里其实还是不信。”朱聿键嗤笑一声,突然站起身来,“那我说几件你信的事情吧。”
“你府上后园,假山之下第三块松动的石头背后是不是埋着一个铁盒?盒中除了你历年积攒的黄金珠玉,还有一把一式一样的钥匙,与你枕下暗格中那把,合二为一,方能打开你藏在书房西墙夹层里的那只小樟木箱?”
李成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比刚才还要惨白十分!那后园假山下的铁盒,是他瞒着所有人,甚至连最宠爱的侍妾都不知道的私密小金库!书房西墙夹层更是他最大的隐秘,里面藏着他所有见不得光的账本和信笺!钥匙分两处存放,更是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设计!这……这朱聿键如何得知?!
不待他从这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朱聿键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家常:“还有,你三个月前,以养病为名,悄悄安置在归德府城南‘听竹小筑’里的那位柳姓女子,如今已有三个月身孕了吧?你倒是会挑地方,那处宅子清幽,左邻是位耳背的教书先生,右舍是家诚厚的绸缎商,确实便于金屋藏娇。”
哐当!
李成栋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冷汗如瀑,顷刻间湿透重衣,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这件事!这件事比他藏匿财宝更是隐秘百倍!那柳氏是他机缘巧合所得,爱如珍宝,因家中正妻凶悍,族规甚严,他唯恐走漏风声引来麻烦,才费尽心思秘密安置,连身边最亲信的护卫都只知有其事不知其具体所在!朱聿键竟连她姓什么、住在哪里、邻舍是谁、甚至有了身孕都一清二楚!
这已不是情报精准所能解释,这简直是鬼神莫测之能!
恐惧,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凉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成栋。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寸隐秘都暴露无遗。在这样的人面前,他还有什么秘密可言?还有什么资格耍弄心机?
朱聿键看着他汗流浃背、惶恐欲绝的模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李将军,你今日能来,说明你心中尚存一丝忠义,也。。。。。。尚有几分眼光,知道哪些路是绝路,哪些人……不可欺,不可叛。”
“杀人,很多时候是不需要刀子的。”他缓步走到李成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若要动你,或取你钱财,或揭你隐秘,甚至只需将你藏匿外室有孕之事稍露口风给你家中的夫人……李将军,你觉得,你要死上多少次?”
李成栋涕泪交流,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嘶哑破碎:“王爷!王爷饶命!末将知错了!末将再也不敢有任何隐瞒异心!末将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王爷的!但有所命,万死不辞!求王爷开恩!求王爷开恩啊!”
他是真的怕了,彻底怕了。
那一点因告密而来或许还存有的些许投机心思,此刻早已被碾得粉碎。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唐王面前,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
朱聿键静静地看着他磕头,直到他额前见血,才缓缓道:“起来吧。”
李成栋哪里敢起,依旧匍匐在地,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本王说过,你来,便说明你尚有可用之处。”朱聿键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你的忠心,本王看到了。你的那些隐秘,本王若想动,你早已身首异处。既然此前未动,今后……便看你的表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李本深、郭虎之事,本王早有知晓。你今日不来,他们也活不过后日辰时。”
李成栋又是一颤,原来一切早已在王爷掌控之中!
“此事,本王自有手段料理。今日之后,你依旧做你的将军,整编照旧。方才本王所言之事,你要烂在肚子里,也只能烂在肚子里。往后,你的眼睛,你的耳朵,要替本王多看,多听。明白吗?”
“明白!末将明白!谢王爷不杀之恩!谢王爷!”李成栋如蒙大赦,连声应承,声音依旧带着剧烈的颤抖。
“下去吧。记住你今日的话。”
李成栋几乎是爬着退出大帐的,直到冰冷的夜风吹拂在他湿透的背上,激起一阵寒颤,他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帐篷,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敬畏和恐惧,再无半分杂念。
帐内,朱聿键坐回案后,阴影重新笼罩了他大半身影。
一个灰衣人如同鬼魅般从角落阴影中浮现,无声无息。
“都记下了?”朱聿键淡淡问道。
“一字不差。”灰衣人躬身,声音低沉。
“很好。”朱聿键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眼神幽深如古井,“传令魏勇,北边的‘粘杆处’也要动起来了。”
“是。”灰衣人躬身领命,悄然后退,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此时若是有义武营的老卒在场,便会发现这黑衣人的身形与那在教导营残酷考核中大放异彩的孙元化如出一辙。
烛火摇曳,将朱聿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帐壁上轻轻晃动,仿佛一头蛰伏的苍龙,缓缓睁开了冰冷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