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徐海军营,罗龙文深知有刀藏在袖子里,恩惠摆到桌面上的江湖交往法则,因此一见面他只谈兄弟情谊,不讲两国战争,并且高调宣称徐海翠翘是上世鸳鸯,今生眷侣,还奉上大批金银首饰,以为贺礼军资。
这样一来,徐海反而不好意思,在与罗龙文推杯换盏之后,又让人引路带去参见翠翘,毕竟人家如此大度,自己也不好小气,二人相见,拜为兄妹,以后再无瓜葛,倒也省事省心。
就这样在后堂,罗龙文见到了期盼已久的翠翘。
只见她白衣洁净,如琼枝一树,栽种在青山绿水之间,尽得天地之精华;又似昆仑美玉,落于东南一隅,散发着淡淡华彩。鬓珠作衬,乃具双目如星复作月,脂窗粉塌能鉴人。略有仙意,未见媚态,妩然一段风姿,谈笑间,唯少世间礼态。断绝代风华无处觅,唯纤风投影落如尘。眉心天生携来的花痣,傲似冬寒的独梅。笑靥如花,绝色的容颜,一笑倾城。她美的不可方物,尘世妖艳在她一笑之下,皆成庸俗!她有双似湖水般深邃的眼,波兰平静,带着孤傲冷清的神情。
罗龙文这才深刻体会到,古人说,“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根本不对,其实应该说“女为己悦者容”。
人是一种自我欺骗的动物,有个东西,你明明知道它在,只要没见到它,你就可以一直对自己说:那是假的,它并不存在。直到有一天它真的跑来你面前,凶恶的、狰狞的,鲜血淋漓的,这时你才会发现,原来一切都靠不住,一切全是假的。
之前还保留的一点点翠翘被徐海强迫成亲的幻想瞬间被击的粉碎,翠翘气色超好,十分幸福。
翠翘早已变心,心变则爱憎变。《大话西游》中有段对白:从前和人家一起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如今新人胜旧人,叫人家牛夫人了。人仍在,情已逝,只是变心的不是那个至尊宝,而是眼前的王翠翘。
罗龙文强压心头怒火,和翠翘简单寒暄几句,叙了一会旧,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在翠翘身上,罗龙文总能找到一丝丝触动,仿佛能触摸到灵魂,那是一种软绵绵的东西,若有若无——若真的拼命去感受这种感觉,便有一点哽咽和气短。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种东西是在其他女人身上找不到的。只是这个女人再也不属于她。
既然不属于他,那便离开她吧。
几句客套,罗龙文起身告辞,然后命手下人打开礼盒,一大批珠宝饰物呈现翠翘眼前。均是能工巧匠精雕细琢所成,极尽奢华妩媚。
女人的眼睛从来对这种奢侈品没有半点抵抗,加上内心多少都对罗龙文有些愧疚,而见到前夫对自己未经其首肯主动改嫁的事情不仅没有半点怨言,还如此大方献上贺礼,一颗芳心颤动动不已。
罗龙文见时机成熟,这才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我真心祝你们幸福,但你们真的幸福吗,花花世界,你们却只能藏身海岛,倭寇虽然强悍,怎能与政府百万雄兵相抗,只有接受招安才是王道,这些金银珠宝,大半都是总督胡宗宪的见面礼,是归顺过安稳日子,还是顽抗身首异处,你应该会选。
其实哪个姑娘又愿意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翠翘表示竭尽全力说服徐海投诚。
离开徐海军营的时候,罗龙文内心狂喜,他知道翠翘在徐海心中的分量,更知道以徐海所犯罪孽,胡宗宪和明政府绝对会除恶务尽,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三角恋,必有一伤。但这次受伤的绝不会是我。
好兄弟,好姑娘,因为有了你们,世界将变成美好的阴间!
想完这一切,他又开始实施胡宗宪拟定剿灭徐海计划中的另一部分。
再说徐海这边,翠翘的枕边风让他触动极大。
如果没有战争,他和翠翘本该生活在杭州的西湖边上,西湖之美,苏东坡说它“浓妆淡抹总相宜”;白居易不想走,说“一半勾留为此湖”;美国人布赖特·威利斯在孤山脚下呆了一个月,临走时大哭,写诗道:离别这妖艳的城市如同远嫁我心爱的女儿。
可现在,一切都因为战争,自己美人在卧,却只能蜗居海岛,每日与蚊蝇相伴,海风为伍,财富倒是抢夺了不少,但根本没有地方和时间消费,生活的质量和付出的努力明显反比。
更重要的是翠翘和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孩子怎么办,未来一旦有了孩子,是否还是让他当贼,
再混蛮的老流氓,一旦谈起孩子,就变得读者文摘起来。
徐海的内心突然变得柔软伤感,他想起了与翠翘初遇的时候,那时她豆蔻佳人,稚气未脱,一脸单纯。现在许多年过去了,当年稚气的脸上已是沧桑累累。
说实话,徐海真想有个孩子,按古人的标准,三十未娶,四十不仕,都是人生遗憾。活到他这个岁数还没个后代,算得上畸零人了。
虽然徐海半生阅女无数,不过他身负大案,自己生死尚且不保,实在顾不上香烟后事。
但现在确实有些不同,打家劫舍让他拜者如云,风光无限,但风光背后就是风险,日日刀光剑影,夜夜血雨腥风,徐海真的有些累了,倦了,何况如今挚爱在侧,若无子嗣则遗憾终生。
虽然自己干倭寇扭转了平淡如水的命运,但这种高风险的刺激是没有哪个父母想让子女体验的,在左右思量之后,徐海的内心有了接受招安的念头。
但徐海也深知,招安也是一桩生意,梁山好汉招安之前也要三败高俅,只有你的分量越重,政府的出价才会越高,因此他决定在招安之前,干票大的,打出威风,好增加谈判的筹码。
于是徐海一生最大也是最后一次军事冒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