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败名裂(三)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构成了VIP病房里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几个小时前,女孩突然高热,怎么叫也叫不醒,打了退烧针也不见效。
谢易然坐在沈嘉瑶病床边的阴影里,病**,苍白的脸在仪器幽光下近乎透明,她干裂的唇瓣偶尔翕动,吐出的依旧是那个让他心如刀绞的名字——之之。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眼底的猩红与疲惫。是自家父母和公司董事局轮番轰炸的未接来电,还有助理陈辰发来的最后通牒:“谢总,开盘一小时,股价跌幅35%,三家核心供应商暂停合作,董事会紧急会议一小时后开始,他们要求您必须出席。”
谢易然闭了闭眼,声明发布后的风暴,比他预想的更猛烈、更迅疾。
舆论的滔天巨浪不仅将他个人钉死在耻辱柱上,更将整个谢氏拖入了深渊。他成了强奸犯总裁,谢氏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但他不后悔。看着女孩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他宁愿承受千倍万倍的攻击,也不愿她再被泼上一滴污水。
谢家老宅的书房,厚重的紫檀木家具沉淀着岁月的威严,空气中弥漫着上等茶叶的醇厚香气,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凝重。谢易然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对面是他的父母,谢氏集团真正的定海神针,谢远舟和傅凌柔。
谢远舟没有发怒,只是用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儿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傅凌柔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但她紧紧抿着唇,没有上前安慰。
“易然,”谢父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心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父亲。”谢易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个人名誉扫地,公司信誉崩塌,股价崩盘,合作终止。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承担?”谢远舟眉峰紧锁。
“你怎么承担?用谢家几代人的基业陪你一起承担吗?股东们的怒火,员工的恐慌,市场的抛弃……这些,你一句‘承担’就轻飘飘揭过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沉重的现实。
“所以,我请求暂时辞去集团CEO及所有执行职务。”谢易然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深思熟虑的决定。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双手递上。
“这是我的引咎休假申请,以及临时CEO的推荐人选。”
傅凌柔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然然,你……”
谢远舟抬手制止了妻子,接过文件,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赫然写着推荐的人选,周正阳。一位在谢氏服务超过三十年、德高望重、以稳健和正直著称的元老,现任集团战略顾问,也是看着谢易然长大的长辈。
“周老?”谢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在如此危局下,谢易然没有选择更激进或更亲近的人,而是选择了最能让各方信服的人选。
这份清醒和识人,是他的儿子,在绝境中仍然未失冷静。
“是。”谢易然点头,“周老经验丰富,威望足够,能稳住大局。他的正直,也能一定程度上……对冲我的污名给公司带来的负面影响。”他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
“你想退到幕后?”谢远舟放下文件,目光如炬。
“不完全是‘退’。”谢易然抬起头,眼神灼灼,“星曜项目到了最后攻坚阶段,我是技术核心的灵魂,没人比我更了解它的潜力和瓶颈。我申请以首席技术顾问的身份,继续负责星曜的研发推进和最终发布。这是我目前能为公司创造的最大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爸,妈,我知道我给谢家蒙羞了。但请给我一个机会,用星曜的成功,为谢氏搏一条生路。这也是我……赎罪的一部分。”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茶叶香气在无声流淌。
最终,谢远舟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失望、痛心,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决断。
“好。”他沉声道,“你的申请,董事会那边,我和你母亲会尽力推动。周老那边,我会亲自去请。但易然,”他目光如刀锋般直视儿子,“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星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谢氏的存续,无数员工的饭碗,都系于此。还有……那个女孩。”
“我明白。”谢易然深深鞠躬,肩膀沉重如铁。
傅凌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然然,公司的事,有你爸和我。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那个姑娘。”她看向儿子的眼神,充满了母亲的理解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