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尊严与屈辱
清晨的鸡鸣刺破晋北的寒气时,韩山河已经劈好了一垛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在零下的气温里很快变得冰凉。这是他入赘赵家的第七天,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已成为习惯。
“山河!磨坊的账对完了吗?”赵德贵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上就好,爹。”韩山河擦了擦手,这个称呼依然让他喉咙发紧。他快步走向磨坊,路过厨房时,看见赵秀兰正踮着脚往锅里下米,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摇摇晃晃。
“我来。”韩山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米瓢。
赵秀兰抬头冲他笑了笑,晨光中她的眼睛亮得像黑琉璃:“你手都裂口子了。”她指了指韩山河虎口处冻裂的伤口,转身从灶台边的小罐里挖出一块猪油,“抹点这个,好得快。”
韩山河愣了下,猪油在乡下可是金贵东西。他刚要推辞,赵秀兰已经拉过他的手,轻轻把猪油抹在伤口上。她的手指粗糙却温暖,完全不像个富家女的触感。
“谢谢。”韩山河低声道,突然觉得耳根发热。他匆忙转身走向磨坊,身后传来赵秀兰拐杖点地的声音——“哒、哒、哒”,像某种暗号。
磨坊里堆着十几袋待磨的粮食,都是村里人寄存的。韩山河翻开账本,开始核对。赵德贵的账记得密密麻麻,哪家磨了多少,欠多少工钱,记得一清二楚。翻到最后一页,他发现几个数字被铅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个问号。
“这是……”韩山河皱眉思索,突然想起前天村长家来磨面,赵德贵特意少算了五斤。当时他只当是岳父大方,现在想来,恐怕别有深意。
“核对好了吗?”赵德贵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目光落在韩山河手中的账本上。
“快好了。”韩山河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爹,村长家上次少算的五斤,是记在别处了吗?”
赵德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你倒是心细。那五斤是我做人情,不记账。”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在村里立足,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情。你刚来,不懂这些门道。”
韩山河点点头,心里却打了个突。账本上被圈的数字不止这一处,看来赵德贵的“人情”远不止村长一家。
中午吃饭时,韩山河的筷子刚伸向那盘炒鸡蛋,赵母就咳嗽一声:“山河啊,鸡蛋是给秀兰补身子的,你吃咸菜就行。”
韩山河的筷子僵在半空,慢慢转向旁边的咸菜碟。赵秀兰突然把炒鸡蛋拨了一半到他碗里:“我吃不了这么多,别浪费。”
饭桌上一时寂静。赵德贵抬眼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女婿,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午,韩山河去供销社买煤油。排队时,他听见前面两个妇女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赵家的上门女婿?听说为了三十块钱就把自己卖了。”
“可不,韩家穷得叮当响,爹娘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
韩山河握紧油瓶,指节发白。他突然大声道:“两位婶子,要议论人就当面说,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那俩妇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韩山河铁青的脸,讪讪地闭了嘴。但韩山河知道,这样的闲言碎语不会停止。
回村路上,韩山河在河边遇见了李红梅。他的初恋,如今已嫁到邻村,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听说你……入赘赵家了?”李红梅先开口,眼神复杂。
“嗯。”韩山河简短地应了声,目光落在她孩子的脸上,“你儿子?”
“闺女。”李红梅笑了笑,“叫招娣。”她顿了顿,“赵家姑娘……对你好吗?”
韩山河正要回答,远处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赵秀兰不知何时出现在路口,手里提着个竹篮:“山河,爹让你去磨坊帮忙。”
李红梅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韩山河,低声道:“我该回去了。”她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那是你熟人?”回程路上,赵秀兰轻声问。
“嗯,同村的。”韩山河不愿多说。
赵秀兰也没再问,只是把竹篮递给他:“给你留了两个烤红薯,趁热吃。”
红薯还热乎着,香甜的气味钻入鼻腔。韩山河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低头咬了一大口。
当晚,韩山河起夜时,看见西厢房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赵秀兰伏在桌前写什么的剪影。他悄悄走近,从门缝中看见她正在一本小本子上写字,写几笔就停下来想一想。
“……山河今天又被人说闲话了,但他没像上次那样发火,而是挺直腰板走过去。我觉得他比那些笑话他的人强十倍……”
韩山河屏住呼吸。赵秀兰在写他?而且是这样的话?他轻手轻脚地退回院子,心跳如鼓。月光下,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家,似乎有了那么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