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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公粮博弈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晋北的山路，韩山河赶着满载麦子的驴车，走在去县粮站的土路上。赵德贵昨晚交代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粮站的李质检是熟人，按他说的等级交，别多话。”

驴车后还跟着村里几户人家的交粮队，都是听说韩山河去交公粮，特意跟着一起的。王有福的儿子王小军凑上来，递过一支“大前门”：“山河哥，听说你救火时可威风了，给我们讲讲呗？”

韩山河摆摆手没接烟：“没啥好讲的，大伙儿都出力了。”他看了眼后面几辆驴车上堆得高高的麻袋，“你们今年收成不错啊。”

“还行吧。”王小军压低声音，“就是担心粮站压价。去年我爹去交粮，明明是一等麦，硬给定了三等。”

韩山河眉头一皱。他在矿上时听工友说过，粮站质检员最会玩压级压价的把戏，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到了他们手里就贬值了。

“今年我带头交，你们看情况再定。”韩山河拍了拍王小军的肩膀。

太阳爬上山头时，粮站的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青砖围墙上刷着“交售爱国粮，光荣为国家”的标语，院子里已经排了十几辆来自各村的粮车。

韩山河把驴车停好，刚拿下赵德贵给的介绍信，一个穿着蓝布制服、腋下夹着本子的中年男人就走了过来。

“哪个村的？”男人眯着眼打量韩山河。

“赵家沟的，赵德贵家的。”韩山河递上介绍信，“您就是李质检吧？我岳父让我代他问好。”

李质检听到赵德贵的名字，表情松动了几分。他随手拆开一袋麦子，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又丢了几粒进嘴里嚼：“三等吧。”

韩山河心里“咯噔”一下。这麦子是赵德贵精挑细选的一等货，怎么可能是三等？他学着李质检的样子抓了把麦子，摊在手心里：“李同志，您再看看？这麦粒饱满均匀，没一粒瘪的，怎么也得是一等吧？”

李质检脸色一沉：“你懂还是我懂？我说三等就三等！”他转身就要往本子上记。

“等等！”韩山河一把拉住他，“粮站不是有新规定吗？有争议的可以复检。要不咱们找站长看看？”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李质检猛地甩开他的手：“你算老几？赵德贵没教过你规矩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印章，在韩山河眼前晃了晃，“看清楚，这个章我说盖几等就盖几等！”

阳光下，那枚木制印章上的字清晰可见——“晋北县粮食局检验专用”，但韩山河敏锐地发现，章侧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个人名。他正想细看，李质检已经把章收了回去。

“山河哥，算了吧……”王小军悄悄拉他的衣角，“得罪了质检员，以后年年吃亏。”

韩山河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赵德贵账本上那些被铅笔圈出的数字。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都是被压级压价的数目，而赵德贵选择忍气吞声，甚至可能还从中分了一杯羹。

“李同志，”韩山河挺直腰板，“我要求复检。如果站长也说三等，我二话不说立刻交粮。”

李质检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盯着韩山河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行，你有种。”他转身对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吼道，“去叫站长来！就说赵家沟的上门女婿要讨说法！”

围观的农民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韩山河站在粮袋旁，手心冒汗但寸步不让。他知道，今天要是退了，以后在村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踱着方步走过来：“怎么回事啊？”

李质检凑上去耳语几句，站长的目光在韩山河身上扫了扫，露出一丝诧异。他走过来随便看了看麦子：“嗯……三等是低了点，定二等吧。”

“站长，”韩山河不依不饶，“这麦子放哪儿都是一等货。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取样送到地区粮站检验。”

这句话一出，四周突然安静了。站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丝笑容：“年轻人就是认真。小李啊，你再仔细看看。”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李质检不情不愿地重新检验，最终定了一等。韩山河身后的村民们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谢谢站长秉公办事。”韩山河大声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我们赵家沟的粮食，以后都按这个标准交。”

回程的路上，王小军和其他村民围着韩山河，七嘴八舌地夸他厉害。但韩山河心里并不轻松，他想起了李质检那枚奇怪的印章和赵德贵的账本。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而今天他可能捅了个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