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新生活的开端
东莞的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木屑的味道。铁栓在出站口等她们,三年不见,他长高了,也壮实了,穿着干净的蓝衬衫,像个城里人。
“娘!”他冲过来抱住二春,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
铁栓租的房子很小,但明亮干净,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二春进门就哭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住不用和猪圈相连的房子。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二春就去铁栓工作的家具厂应聘了。厂长看她粗糙的双手和结实的体格,点头说:“可以试试打磨工,一个月1800。”
1800!这数字让二春眩晕——在村里,王福锁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她拼命工作,手上又添了新茧,但再没人会因为她动作慢而打她。
小桃去了附近的服装厂,铁栓则帮她们联系了法律援助。在妇联的协助下,二春正式起诉离婚。当律师问她有什么要求时,她只说了一句:“别让他找到我们。”
然而,王福锁还是找来了。那天二春下班回家,看见他蹲在出租屋楼下,胡子拉碴,眼神阴鸷。
“贱人,以为跑得了?”他扑上来要抓她。
二春没有跑,而是大声呼救。邻居们围过来,有人报警。警察来时,王福锁还在叫骂:“她是我老婆!我打自己老婆犯哪门子法!”
“根据《反家庭暴力法》,你已经涉嫌犯罪。”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时,二春第一次看到那个恶魔脸上露出恐惧。
二春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她终于摆脱了那个恶魔的束缚。警察将她带回警局做笔录,她详细地讲述了这些年来的遭遇,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她希望法律能给她一个公正的裁决。
回到出租屋,二春和小桃、铁栓相拥而泣。她们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们有信心,也有勇气去面对。
铁栓安慰她们:“别怕,我们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好消息等着我们。”
二春点点头,她知道,她要为了自己,也为了女儿,勇敢地活下去。她望着窗外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希望。
法庭上,二春穿着妇联送她的淡蓝色衬衫,站得笔直。她出示了多年来偷偷记录的伤情日记——虽然字歪歪扭扭,但日期和伤害情况清清楚楚。医生验伤报告、邻居的证词、孩子们的陈述……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家暴图景。
王福锁在被告席上叫嚣:“她是我花五百块钱买的!打自己买的东西犯什么法?”
法官敲响法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条,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你的所谓'买卖'本身就是违法的。”
当判决书宣布准予离婚,并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时,二春哭得不能自已。三十年了,她终于不再是“王福锁家的”,而是重新做回了李二春。
走出法院,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铁栓和小桃一左一右挽着她,像两堵温暖的墙。
“娘,接下来去哪儿?”小桃问。
二春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第一次感到未来有无限可能:“先去学认字,然后……也许开个小吃摊?娘做的葱油饼可是一绝。”
她想起那个跳井的女人,想起十六岁时绝望的自己。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四十六岁这年会迎来新生,她一定不敢相信。但此刻,握着孩子们的手,走在陌生的城市街道上,她终于相信:苦难的尽头,真的有光。
夜校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二春坐在最后一排,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握着铅笔,在田字格本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李二春”三个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她脸上却洋溢着孩子般的喜悦。
“写得很好。”年轻的夜校老师小林蹲在她身边轻声说,“比上周进步多了。”
二春不好意思地用掌心擦了擦本子:“小时候……没上过学。”她说话还是带着浓重的乡音,但已经能说一些完整的句子了。
教室里大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外来务工者,也有几个十几岁就出来打工的少年。二春是班里最用功的学生之一,每天家具厂下班后,不管多累都坚持来上课。她的课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那是她自创的“记忆法”。
“娘,今天学什么了?”回到家,小桃总会好奇地问。
二春就会骄傲地展示新学的字词:“今天学了'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小林老师说,开小吃摊要用这些。”
铁栓在一旁笑着摇头:“娘,您还真惦记着开小吃摊啊?”
“那可不!”二春眼睛亮晶晶的,“你娘我别的本事没有,做饭可是一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