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城里干一天,能挣不少钱吧?”另一个人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也是村里人最关心的问题。
陈志国停下手中的活,扶着屋脊,很认真地回答:“搬砖、扛水泥、砌墙,力气活,一天能挣三块五毛钱。要是省着点花,管住嘴,勒紧裤腰带,一年下来……能攒下四五百块。”这个数字,在1989年的晋南农村,无异于天文数字!围观的村民顿时发出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叹和羡慕的啧啧声!四五百块!那能买多少粮食?能盖几间新瓦房?
周小梅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屋顶上那个挥汗如雨、在众人目光中努力证明自己的丈夫。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沾着泥灰却异常专注的脸上。一股混杂着心疼、自豪和无限酸楚的暖流,悄然涌上她的心头。她下意识地看向堂屋门口,只见母亲李秀兰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那里,身体隐在门框的阴影里,目光却穿透昏暗的堂屋,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屋顶上那个忙碌的身影。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刻板,但周小梅敏锐地捕捉到,母亲那双深陷的、如同枯井般的眼睛里,那层厚厚的、坚硬的冰壳,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折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晚饭时分,气氛依旧沉默,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李秀兰默默地将一碗热气腾腾、堆得冒尖的小米饭推到陈志国面前。接着,她伸出枯瘦的手,用筷子从那盘只有几片薄薄腌肉的咸菜碟里,夹起最大、最肥厚的一片,稳稳地放在了陈志国碗里的米饭尖上。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意味!
周小梅的心猛地一跳!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冲口而出。陈志国更是受宠若惊,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慌忙站起身,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碗沉甸甸的米饭和那片珍贵的腌肉,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谢……谢谢娘!”
饭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过了许久,周小梅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明天……明天我想……想去爹坟上看看……给他……磕个头……”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紧张地等待着母亲的审判。
李秀兰夹菜的筷子猛地停在了半空。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灶膛里残留的柴火余烬,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去吧。”良久,久到周小梅几乎要绝望时,李秀兰终于放下了筷子,声音干涩低沉,像在砂纸上磨过,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斑驳的油渍上,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带点……他爱喝的……高粱酒。”说完,她起身离开了饭桌,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佝偻。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一家三口默默地走在通往村后坟山的蜿蜒小路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周德福的坟茔很新,黄土堆上已经顽强地钻出了一层嫩绿的草芽。简陋的石碑前,还摆放着几个早已干瘪发皱、表皮发黑的苹果,旁边散落着几片枯萎的花瓣——无声地诉说着李秀兰独自前来祭奠的痕迹。
周小梅走到坟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膝盖下是新生的草芽和湿润的泥土。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泪水决堤而出,模糊了眼前冰冷的石碑。
“爹……爹……女儿不孝……女儿来看您了……”她的声音破碎不堪,额头重重地抵在粗糙冰凉的碑石上,仿佛想用身体的疼痛来减轻心头的万钧重负,“女儿错了……女儿真的错了……女儿对不起您……”呜咽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陈志国紧跟着在她身边跪下,没有丝毫犹豫。他挺直腰背,对着墓碑,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沾上了新鲜的泥土。
“周叔!”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誓言,在山风中回**,“我陈志国!对不起您!千错万错,都是我陈志国的错!是我拐走了小梅!是我害了您!我向您发誓!从今往后,我会用我的命!照顾好小梅!照顾好娘!我会像亲儿子一样给娘养老送终!我会拼命干活!让她们过上好日子!我用我这条命担保!您在天有灵……看着!”他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上的泥土混合着草屑,渗出了一点暗红的血丝。
李秀兰没有跪。她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浑浊的泪水无声地顺着她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她佝偻着身体,走上前,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动作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拔掉了坟头几株新长出来的、倔强的杂草。然后,她将带来的一小瓶廉价的高粱酒,轻轻地、珍重地倾倒在墓碑前,又将一小碟自家做的粗糙点心,摆放在苹果旁边。一阵带着湿意的山风吹过,坟前散落的黄裱纸钱被卷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回村的路上,气氛依旧沉重,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们遇到了更多扛着农具准备下地或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人们的态度微妙地变化着——有人看到他们,立刻像避瘟神一样扭过头,加快脚步匆匆走开;有人则犹豫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扫过陈志国额头未干的血迹和泥土,最终迟疑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陈志国始终挺直着脊梁,主动向每一个目光接触的人问好,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张叔,下地啊?”“李伯,早!”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沉稳。
日子,就在这沉重、缓慢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赎罪中,一天天滑过。陈志国成了周家小院里起得最早的人。天不亮,他就把厨房那口巨大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清冽的井水几乎要溢出来。接着是清扫院子,连角落里的枯叶和浮尘都不放过。然后,他便扛起锄头,走向属于周家的那几亩责任田。下午,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闷在屋里,而是在村里转悠。看到谁家的篱笆被猪拱坏了,谁家的猪圈顶漏雨了,谁家的土灶台塌了一角……他都主动上前,拿出他从城里带回来的工具,默默地帮忙修理,分文不取。他那双布满厚茧、却异常灵巧的手,和他身上那种踏实肯干的劲儿,渐渐在村民的窃窃私语中,赢得了一丝微弱的尊重。
周小梅的孕肚越来越大,像揣着一个日渐沉重的小鼓。行动越来越迟缓笨拙,腰背时常酸疼得直不起来。李秀兰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份刻意的疏离和冷淡,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却在悄然发生。每天清晨,当周小梅醒来时,总会发现床头那个掉了漆的旧搪瓷缸里,盛着一碗温热的、飘着甜香的红糖水。晚上,当她还在灯下缝补衣物时,门外总会“恰好”响起李秀兰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几声刻意的咳嗽,或者一句似乎是对着空气说的、语气生硬的话:“天不早了,油灯费眼。”
六月中旬的一天深夜,燥热了一整天的村庄终于迎来了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狂风如同失控的巨兽,疯狂地撞击着门窗,发出凄厉的呼啸。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院子的泥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地劈开的炸雷!
西屋里,周小梅在雷声的间隙中突然被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惊醒!“啊!”她忍不住痛呼出声,整个人瞬间蜷缩起来。
“小梅?怎么了?”睡在旁边的陈志国立刻被惊醒,一骨碌翻身坐起,摸索着点亮了窗台上的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下,周小梅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和鬓角,嘴唇因为剧痛而失去了血色。更可怕的是,借着昏暗的灯光,陈志国清晰地看到,她身下垫着的旧床单上,赫然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还在缓慢扩大的鲜红血迹!像一朵骤然绽开的、不祥的红梅!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陈志国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娘!娘——!!”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连鞋都顾不得穿好,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门,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拍打着李秀兰紧闭的房门!“娘!快开门啊!小梅……小梅她……不好了!”
房门几乎是瞬间被拉开!李秀兰显然也一直没睡沉,她披着外衣,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睡意。但当她的目光借着陈志国手中摇晃的灯光,看清西屋**周小梅痛苦蜷缩的身影和那抹刺眼的鲜红时,她深陷的眼窝骤然睁大!蜡黄的脸上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快!”李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惧和决断,她猛地推了陈志国一把,指向门外狂风暴雨的黑夜,“快去请村西头的刘婆子!快!孩子……孩子怕是要出来了!要早产!快去——!”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时劈裂开,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