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国哪里顾得上这些,他咬紧牙关,背稳刘婆,脚下生风,又朝着家的方向狂奔回去!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刘婆颠簸中的惊呼。
当陈志国背着惊魂未定、头发散乱的刘婆冲回周家院子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不大的院子里,竟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左邻右舍的妇女们!在当时的农村,生孩子是关乎人丁兴旺的大事,是全村女人们心照不宣的“盛事”,更何况这是老会计周德福唯一的女儿、也是村里“风云人物”陈志国的头生子!女人们七嘴八舌,脸上交织着关切、紧张和一种隐秘的兴奋。
“男人都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碍事!”刘婆一落地,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立刻展现出接生婆的威严,开始大声清场,中气十足,“秀兰!热水烧开了没?多烧几壶!干净的旧布、剪刀都备好!快!”她一边吩咐,一边手脚麻利地挽起袖子,掀开西屋的门帘钻了进去。
陈志国和二柱等几个年轻学徒,连同其他闻声赶来看热闹的男人,都被毫不客气地轰出了屋门,只能聚集在院中的老梨树下。蝉鸣在头顶的烈日下疯狂嘶叫,声音尖锐刺耳,搅得人心烦意乱。梨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地耷拉着,投下的稀疏阴影根本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里、令人窒息的焦灼。
陈志国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指节捏得发白。西屋里传出的每一声妻子压抑不住的、或高或低的痛呼呻吟,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凹痕,很快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种巨大的、无能为力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置身冰窟。
“强哥,别……别太担心,”蹲在一旁的二柱试图安慰,他递过来一支自己卷的土烟,声音干涩,“我媳妇生头胎那会儿,叫得比这……比这响多了,最后不也母子平安嘛。”其他几个年轻人也纷纷附和,但他们的眼神同样暴露了不安。
时间仿佛被这酷热和煎熬拉长了无数倍。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陈志国的目光死死盯着屋檐下滴落的、用来降温的水珠,一滴、两滴……试图用这单调的节奏来麻痹自己几乎要崩断的神经。掌心那被自己掐出的血痕已经麻木,黏腻一片。西屋的声音时而压抑,时而高亢,揪扯着院子里每一个人的神经。
突然!一声凄厉得如同布帛撕裂般的哭喊猛地从西屋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挣扎,瞬间刺穿了所有压抑的屏障!
“啊——!”
这声惨叫如此突兀尖锐,惊得二柱手一抖,刚点着的烟卷“啪嗒”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其他几个小伙子也吓得浑身一激灵。
紧接着,是刘婆拔高到极致的、带着命令和鼓劲的吆喝声,与周小梅撕心裂肺的喘息和用力声混杂在一起,撞破薄薄的门板,狠狠砸在院中每个人的耳膜上:
“使劲儿!吸气——对!再使把力!孩子头看见了!加把劲啊小梅!”
“啊——!”
“好!就这样!憋住气!使劲儿——!”
就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嘶喊声中,西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李秀兰端着一盆刚烧开、冒着滚滚白气的热水,脚步又急又稳地冲了出来!她的鬓角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几缕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通红的脸颊和脖颈上,平日里浆洗得硬挺的蓝布围裙,此刻胸前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和水渍。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和不顾一切。在掀开门帘的刹那,陈志国惊恐绝望的目光恰好捕捉到屋内惊鸿一瞥的景象——妻子周小梅仰躺在土炕上,脖颈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脆弱的弧度向后绷直,呈现出一种绝望的苍白色,额前汗湿的碎发紧紧贴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眼睛紧闭,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破,渗出血丝。那模样,像极了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折、随时会断裂的芦苇!
这景象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志国的心上!他猛地闭上眼,额头重重抵在粗糙的树干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种灭顶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煎熬在持续。日头渐渐西斜,将梨树和房屋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鬼魅般爬满地面。院子里的气氛凝滞得如同烧化的松脂,沉重黏稠,让人喘不过气。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西屋里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般的呻吟和用力声,以及刘婆越来越急促的催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绝望几乎达到顶点之时——
西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
不是之前的压抑或喘息,而是一种死寂!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这诡异的寂静如同冰水浇头!陈志国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睁,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然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加上极度的紧张,双腿膝盖以下早已麻痹失去知觉,他身体一个趔趄,眼前发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旁边的二柱等人也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唰”地一下全部站了起来,鞋底蹭着地面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隔绝了生死的门帘上!空气凝固了!时间也凝固了!陈志国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声,和牙齿因恐惧而咯咯打颤的声音。
一秒……两秒……十秒……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哇——!”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新生力量、穿透一切阻碍的婴儿啼哭,如同最锋利的银针,猛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滞!那声音起初细弱,带着初临人世的惶惑,却无比执着,如同久旱干涸的龟裂土地上,终于落下了第一滴清亮透彻的春雨!
紧接着,是刘婆如释重负、充满喜悦的高亢声音:“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哎哟喂,听听这大嗓门!七斤二两,壮实着呢!”
门帘“哗啦”一声被彻底掀开!刘婆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笑开了花,层层叠叠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怀里抱着一个用崭新蓝花布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
陈志国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声啼哭如同仙乐,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绝望。他双腿的麻痹感奇迹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带来的虚脱般的颤抖。他踉踉跄跄地扑向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框的刹那,他又猛地刹住了脚步!屋内蒸腾的热浪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他眩晕。他站在门槛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不敢轻易踏入圣殿。
他颤抖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屋内。
土炕上,周小梅虚弱地靠在高高的被褥枕头上,头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得没有一丝力气。可是,当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襁褓里的小生命时,她的嘴角却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疲惫至极却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比院子里盛开的梨花更加纯净、耀眼,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和劫后余生的幸福。
而在她的怀里,那个被蓝花布襁褓包裹着的小家伙,正闭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像只红皮小猴子。他的小拳头却攥得紧紧的,举在脸颊边,小嘴时不时无意识地咂巴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秀兰正捧着一碗刚冲好的、冒着热气的红糖水站在床尾。她脸上的严厉和刻板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被巨大喜悦冲击后的茫然和激动。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柔软的新生命,伸到一半,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怕自己粗糙的手指玷污了那份纯净。她慌乱地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虔诚。最终,她只是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极其轻缓、极其小心地,碰了碰襁褓边缘的布料褶皱。
西斜的夕阳,将最后一片浓烈的、橘红色的光芒,穿过窗户,斜斜地投射进来。那温暖的光束恰好落在陈志国扶着门框、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指上。他再也抑制不住,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迈过了那道门槛,一步步挪到炕边。
一股温热的、混合着奶香和新生儿特有气息的味道,从襁褓里幽幽地散发出来,钻入他的鼻腔。他屏住呼吸,俯下身,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儿子皱巴巴的小脸,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每一处都让他心头发烫。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父亲灼热的目光,小家伙突然停止了咂巴,缓缓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乌溜溜、清澈见底、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眼眸!他懵懂地“看”着眼前这个模糊而巨大的身影,小嘴忽然咧开,露出了一个毫无缘由、却纯净得能融化世间一切寒冰的笑容!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恰好滴落在陈志国伸过去、布满老茧和血污的虎口上。
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湿润触感,如同一道强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陈志国所有的防线!他浑身剧烈一震!
这一刻,后院那些日日夜夜纷飞的刨花,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村民们曾经投来的怀疑、冷漠甚至鄙夷的目光,岳母李秀兰那冰封般难以融化的冷脸……所有过往的艰辛、委屈、挣扎和付出,仿佛都在这一声宣告新生的啼哭里,在这一个纯净无邪的笑容里,在这滴温热的、带着奶香的口水里,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大力量,温柔地、彻底地融化了,化作了一股足以缠绕指间、温暖心魂的柔情。
木工坊的春天,在这一刻,真正降临了。它不仅仅属于陈志国,也属于这个历经波折却最终迎来新生的家,属于每一个在尘土中努力向上生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