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霜坐下的姿势比站着好看,站着时总有一种虚假的气势,令李活倒胃口。气势来自于内心,赵一霜显然不是,她是撑的,撑出来的气势哪能叫气势,叫虎皮。
“好吧,时间尽量长,我不要你闹得多厉害,但需要时间久一些,尽量不跟医院有正面接触,他们提什么,你都不答应,只管层层加码,让他们无法接受。我需要时间,懂不?”赵一霜口气软下来。女人一软,就有女人味了,可惜很多女人不懂这点,老是用虚假的强硬破坏自己。
李活笑笑,仍然没有回答。他在想,这女人到底想闹什么?接了那么多活,这种条件,还是头一次遇到。
“你倒是说句话啊,外面都说你办事利落,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不痛快。”赵一霜急了,薄粉涂着的脸上有了汗。“钱不是问题,如果你需要,现在就可以付给你,将来从医院赔付出扣。”赵一霜说着就拉开包,李活看见几大沓厚厚的票子。
“好吧。”他终于吐出两个字。
赵一霜转悲为喜,马上兴奋起来:“你答应了,那可太好了,都说跟你讲话不太容易呢,你这人真怪。”赵一霜一高兴,马上就变得唠唠叨叨起来。
李活有点烦,他其实只想逗一下赵一霜,顺便探探她还有什么底。现在不用了,这女人其实也没什么底,或许,躺在医院太平间那具尸体,就是她的底。
意识到这层,李活有点悲哀,是替医院里那具尸体。
“签吧。”李活两条腿搭在板桌上,懒洋洋地丢过一纸合同。
“还要签合同啊,不,这不行。”本来已经高兴了的赵一霜忽然变了脸,好像签合同是多大事一样。后来李活明白,这种人,就怕担责任,啥都在背后搞惯了,一旦放到桌面上,就会失色。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李活点了烟,悠然地抽。其实合同可签不可签,这种合同就算签了,人家违约,你也没法拿到法庭上。不合法呢。出来混凭的是实力,实力才是别人信服你不敢违背你的硬件,一张纸片根本约束不了什么。
但李活还是想让赵一霜签,这就有点故意,甚至恶作剧了。赵一霜显然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办法。
纠结了很长一会,赵一霜叹一声,拿过合同,非常痛苦地签了自己名字。
一手好字。
李活有点意外,随后就更加茫然。这本来是一个有作为的女人,什么东西把她变成这样了呢?
3
十一点的时候,李活接到沙子电话。
“老大,出事了,那个小娘们自杀了。”
“小娘们?”李活脑子里响了一声。
“史晓蕾啊,她喝了安眠药,可吓着人了。”沙子的声音果然有点恐慌。
“安眠药?”李活心里又是一紧。
李活想把事情闹大,但绝不想折腾出别的事。医闹不是万能的,他更不是万能。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能掌控出的局面毕竟有限,对李活而言,有限得很,甭看他很风光。
“到底怎么回事?”李活自己也吃惊。当初拉上史晓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她是这科的护士长,白蛋白又出自她之手,李活觉得只闹一个柳冰露,有点残忍,怎么着也得替她找个伴。
没想这个伴中途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史晓蕾会自杀?李活眉头深深地凝起来,惹出人命绝不是好玩的,他李活名气再大,也压不住人命关天四个字。
护士长史晓蕾的面孔一次次浮现,包括笑时嘴边两个甜甜的酒窝,长睫毛下一双黑扑扑的大眼睛。李活有限的记忆里,那双眸子有时非常明亮,溢满青春的光彩,生活的快乐。可有时,又那么的暗,里面全装着犹豫。
想到这些,李活松下口气。她不会自杀,一个担负了巨重的女子,怎么会轻易舍得离开这个世界呢?
李活像吃了定心丸,跟沙子讲:“别紧张,按部就班,让大家都别乱。”
说完,另一张脸浮现出来。那是张深刻、阴冷,暗藏着诸多诡计,多的时候却显得非常自信,非常坚定的脸。
李活怔怔地想了一会。奇怪,只要想起这个人,就会马上联想到钟好,尤其最近。这不好,真的不好。
李活摇摇头,驱赶掉那个影子。
世界充满着无数秘密,有些秘密只有他李活一个人知道。有些呢,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未必却是真相。而躺在银河医院太平间那具已经冰冷了的尸体,却是真的藏着秘密的。这秘密要是炸开,银河是要震上几震的。
沙子那边仍然惊慌不定,不停地问:“老大怎么办,这边乱了,邹大个子看上去要来硬的,我们要不要也跟他硬一下?”
“硬”是他们这行的术语,就是跟警察硬碰硬,你来横的,我来邪的,你来明的,我来阴的,反正你不能阻止我,要阻止,就得让你付出代价。常来医院闹,难免会遇到警察阻止,双方自然会发生磨擦。有时警察很蛮横,上来就驱散,就抓人,这时候他们就得有策略,既不能让警察将人带走,也不能让警察把他们的阵势给破坏了。他们是靠阵势活着的,没了闹的阵势,光头帮这牌子就不响。长期的实战中,沙子他们总结出一整套经验,针对不同情况会有不同应对措施。沙子这阵说的硬一下,就是想提前给邹锐他们一点下马威。
李活阴阴一笑,邹锐敢乱来,那可就太中他下怀了。李活就怕邹锐学钟好那样深有城府,按兵不动,跟他们磨,那样反而被动。目前为止,不只是医院,包括政府在内,都在等,都在试探。看似对他没反应,其实李活清楚,赵纪光的死,把方方面面都困住了,也捆住了。
个中原由,根本不是傻大个子邹锐所能想到的。于向东让傻大个子邹锐负责此案,要么布了一着高棋,要么,就是于向东心灰意冷,对世事看得太透彻,反而缩住了手脚。
“老大你在听吗,给个话啊。”沙子又叫。
“慌什么慌,沉着点。”李活斥了一声沙子,他最烦遇事先乱了自己。“慌什么,慌的应该是他们。”李活又训。
沙子安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