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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8页)

曹亚雯走过来,刻薄了他一句:“拜托,以后别这么白痴,还嫌炮灰少吗?”

说完,迈着不满的步子噔噔噔走了。

留下邹锐一个人发呆。

李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太阳打在他粗糙的皮肤上,映出他疲惫而略显苍老的脸。

康宝蓝的香味**然无存,一街的阳光也不再那么明媚,忧虑漫上心头,李活的心情瞬间糟糕透了。

其实不做这行他照样可以过得很好,他不缺生存下去的能耐,更不缺养家糊口的本事,但他知道他不能离开。

人是为某种坚持而活的。人的内心其实是个很复杂的存在,复杂到我们根本看不清它有多深多暗。有时候你会被一个念头所左右,有时候你又会被某场情感所摆布。但你走出的每一步,其实都忠实于内心的某个呼唤,某个理念。李活三十五岁,生命还长得很,想想这三十五年,他经历了那么多,死亡擦肩而过,荣誉一夜尽毁,没进监牢就算万幸。但今天这一步,没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的,心甘情愿。

可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一步呢?这个想法又一次冒出来,雾雾茫茫罩住了李活。以至于后来,他不得不双手抱住自己的光头。对了,李活刮个光头,这一片的人都不叫他李活,叫他光头李。

“我光头李是战不败的!”终于,李活不再纠结不再痛苦,他给自己狠了这么一句。

两个小时后,沙子打来电话,护士长史晓蕾没死成,救了过来,目前进了重症看护室。牛丽娜也好好的,她用一瓶农药吓退了邹锐。沙子话语里有些得意,带那么点卖弄的成分。

“这就好。”李活非常平淡,这一切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这小娘们差点坏掉我们大事,我不会轻饶他。”沙子笑完,又说。

李活怕沙子坏事,提醒道:“跟她没关系,她是替别人背过。”

沙子哪能听懂:“老大你别逗我了,这小娘们也敢背过,我看不像。”

李活有点不满:“不该问的少问,看好你的人。”

沙子很懂规矩,听李活不高兴,马上改口:“知道了老大,我会用心的,有事再扰你,我先挂了。”

两点过一刻,李活打算离开,准备去另一个地方。刚起身,一缕阳光从远处的门里泄进来,咖啡厅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钟好是特意来找李活的。他知道李活在这里。这是李活的习惯,也是光头帮的规矩。不管多大的纠纷,李活从不出现在现场,现场由沙子指挥。沙子他们闹时,李活会在这个叫“深度”的酒吧里悠然自得地品味咖啡。

李活喜欢咖啡,尤其喜欢精致的意大利咖啡,这在他跟叶文霁热恋时,钟好就已了如指掌。

说起来惭愧,当年李活跟叶文霁恋爱,钟好还是红娘呢。

钟好这人爱管闲事,眼瞅着自己手底下这些哥们都老大不小了,一个个单着,好不容易轮个假期,要么窝单身宿舍闷觉,要么就提着酒瓶,四处找死党。那年头,可娱乐的事真心不多,最让大家兴奋的,莫过于几个狐朋狗友凑一起,狠狠地搓一桌,然后滥饮狂醉,还美其名曰开PT。乌梅就骂,说是他带坏了这帮哥们。“找点正事做啊,别一个个像酒鬼似的。”乌梅说。

“难道我们没做正事,我们可是光荣的人民警察啊,除暴安良,守护平安,居然说没做正事。”钟好一副玩世不恭的样。

“瞅瞅你这嘴脸,恶心。”乌梅埋汰一句,又道,“都老大不小了,你不顾家,也别害了人家。该恋爱的恋爱,该成家的成家,甭整天像一堆长不大的孩子。”

关键时刻,乌梅的话还是很有作用,钟好一想也是啊,这伙人中间就他一个有老婆有孩子,其他呢,都光着,年龄最小的大侠也马上二十七岁了,至于李活,去年好像就过过三十大寿生日。

“问题是,让他们跟谁恋爱呢,局里没那么多女的,就算有,人家眼睛也朝外长着。外面有,可整天到晚被案子缠着啊,总不能跟犯罪嫌疑人谈恋爱吧,可都是有家有口的。”

“我有一个,把她介绍给李活吧,我看他们俩挺般配的。”很少掺合这类事的乌梅兴致忽然高起来。原来乌梅科室有个大姐,最近给上小学的女儿找了个家教,叫叶文霁。大姐一上班,就在乌梅面前夸小叶老师,长得俏,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刘海儿往眼睛前一撂,那个迷人哟。大姐本不是个夸张的人,一旦说起小叶老师,马上就夸张得不行。尤其说到小叶老师的画,那么清新的一个人儿,竟然能画得出那样苍茫雄浑的画来,震撼极了,简直能一下把人的心掏空。大姐是护士,文化不高,记下的词也不多,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句来形容小叶老师的画,硬要拉乌梅去欣赏。乌梅去了一次,叶文霁就像种子一样种她心里了。真的,乌梅也没想到,一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小女子,做出的画,竟有那样的张力。她画里呈现的世界,跟现实世界反差是那么的强烈,那么的对人有冲击力。乌梅简直想不通叶文霁内心的力量来自哪里。对于画,乌梅还是略懂一、二的,虽然鉴赏能力高不到哪,但至少要比大姐强一些。但以前乌梅看画展,顶多是看到别人的线条、布局、彩色的轻重、要表达的某种意境等等。叶文霁的画,却让她完全忘掉了这些,那些画几乎是让人想不起线条想不起色彩想不起布局的,如一座山,沉沉地压过来,令她窒息令她无法逃躲,不得不把整个人交给那幅画。更如一条奔腾的江,容不得你逃走,就将你整个人吞没。你成了画中的一分子,成了画中的一笔,你与画共同呼吸着共同奔腾着也共同呻吟着。

乌梅隐瞒了钟好一件事,之前她是想把小叶老师介绍给科里一位大夫的,无奈那位医学院毕业三年的大夫说话做事带点娘气,叶文霁委婉地说,她不喜欢这类,她心目中的男人应该顶天立地,能把什么也扛起来。乌梅哗就想到李活。要说顶天立地,乌梅认识的男人中,怕没人敢跟李活比,那可是真爷们啊。为完成这项使命,乌梅又跟着大姐听了几次小叶老师的课。才知道小叶老师找这样的男人是有理由的。

小叶老师的画并不是大学学的,她没上过大学。小叶老师所有的知识包括对音乐的爱好与追求,都来自于一个男人:她父亲。小叶老师的父亲曾经是海东师范大学音乐系副教授,可是这个男人一生命运多舛。文革年代上山下乡,当知青,恢复高考后以32岁年龄考入中国戏剧学院。他原本有个老婆,但在上大学时老婆上山采药掉下山崖摔死了。这让他很悲痛,所以很久的日子里,他都抱着一把琴,像棵古树一样跟琴连在一起。琴是老婆采药买给他的,老婆摔死的那次,是为了多采药给他买钢琴。小叶老师的母亲是他的学生,本来她父亲是抱定终身不再娶这一坚强信念的,无奈岁月戏人,加上女学生疯狂地爱着他迷恋着他,藤一样死缠着不放,最终父亲投降给了爱情。新的婚姻原本可以让他有一个完美的人生,可是谁知,就在小叶老师出生第三年,年轻漂亮多才多艺的母亲在一次出国演出时横遭车祸,不幸离世。

这个家塌了,自此,再也没有脊梁能把它撑起来。

脊梁断了。

父亲从一个副教授一下沦落为酒鬼,小叶老师记忆里,父亲一生只爱两样东西,一是酒,没完没了的喝。一是琴,没完没了地弹。自己喝醉弹不动,就抓过女儿,让小叶老师弹。

一生经过两次丧妻,而且两次自己都不在身边。这让父亲有了一种致命的怕,他不让唯一的女儿上学,整天把女儿拴在家里。自己打酒的空,都要把女儿背在背上。酒醒时分,他像个天才一样教女儿读书识字,教女儿看图绘画,更教女儿弹琴。他辞去大学副教授工作,将大学分给他的房子变卖掉,给女儿买来最贵的钢琴,然后在银河市租了一个小院。他想逃开过去,逃开摧毁了他的那些个噩梦。他和女儿的人生完全囚禁在那个小院里,偶尔为了生活,他也教几个银河的孩子,但更多时候,他像个断了脊梁的男人,除了酒精麻醉自己,再就是没完没了的哭。

笑过之后,他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女儿。

小叶老师那时年轻,并不知道父亲早就患了肝癌。是在埋葬父亲的过程中,父亲的朋友叹息着告诉她的。

父亲的朋友还说,这是一个撑不住天的男人,倒了,倒得很悲壮。

小叶老师自此彻底地扔开了钢琴,并发誓一辈子不再碰它。她还写了四个字,钢琴有毒。他把父亲对她的期望还有她生命中的音乐情怀彻底封存了起来,为了找到另一个出口,才拿起了画笔。

虽然二者有共通的,可是小叶老师以为丢掉了琴,拿起画笔,就能让自己走出不堪回望的人生。

同时她也狠狠地告诫自己,如果此生真需要一个男人,这男人一定要撑住天。

钟好听从乌梅的建议,将小叶老师介绍给了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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