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突然大乱。
乱是由赵悦引发的。
不只是赵一霜没想到,就连柳冰露周泽晋他们也没想到,看似柔弱无力有几分老实几分落魄的赵悦,闹起事来一招连着一招,招招见血,招招狠毒。况且,她是做足了准备才来的。
早在赵悦来医院前,她就请好几家专业部门对花粉一事做了鉴定。赵悦拿出了父亲年轻时去医院检查的纪录,证明赵纪光早就患有花粉过敏史。她手中不知怎么竟会有好几样从病房拿去的东西,有些连柳冰露都不大清楚,记忆中赵悦是从未到过病房的。这些东西都证明有人把晒干的花粉带进了病房。这是其一。其二,赵悦以母亲沈绪岚的名义给有关部门写了控诉信,信中不只是陈述了赵纪光后面三个儿女尤其赵一霜赵岩如何利用父亲为自己谋私利,一旦目的达不到,马上对赵纪光做各种逼迫的事实。这些倒没引起多大风波,有关部门大约不会听信一个前妻的妄言,对他的子女采取什么措施,毕竟只是一方之词。赵悦拿出了更狠的,她扯出了纪豪,说五年前发生在本市三角楼那起抓捕毒贩案,是赵纪光为儿子赵岩抢夺毒品秘方。赵悦甚至一针见血指出,赵岩的海天集团就是银河甚至海东最大的假药和毒品制造地,控告信中甚至指出,为了掩盖这些罪恶目的,赵岩不惜利用妻子范欣然,将范欣然弟弟范欣生的欣生制药控制到自己手中,名为制造新特效药,实际干着丧尽天良不为人知的罪恶勾当。
这些东西如果只送到有关部门或领导的案头那还好说,可恨的是,赵悦将这些还未来及证明的“罪证”,大大方方摆在了太平间门前,让围观者尽情拍照尽情宣传。
一石激起千层浪,赵悦用最短的时间,将已经平息下去的赵纪光事件再次炒成最受关注的热门事件,整个银河不安了。
院长周泽晋当然不容许这事继续下去,医院不是自由市场,不是哪个人想闹就能闹的。可是周泽晋带着保安,先后几次跟赵悦对话,恐吓、威胁、甚至强行扭走,该用的办法都用了,赵悦依然如故。她跟周泽晋说,你要是敢把我怎么样,我母亲会来接替我,她怎么着也是赵纪光的前妻,当年跟中央首长合过影的。我再告诉你,我母亲七十岁了,她要是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个院长也就当到头了。
周泽晋是明白人,知道这话不是威胁,而且人家提出的是赵纪光死于非命,跟之前赵一霜提的完全相反。之前那是医患纠纷,现在成了刑事案件。周泽晋吃不准,跑去跟副市长成卓然请示。成卓然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骂:“有完没完,不就一个糟老头子,真以为他爹挣下多大功劳,全家都把医院当提钱库了。”周泽晋马上解释,赵悦不是为钱,也没跟医院提赔偿,她是控告自己妹妹。
赵悦果真找公安局,为了两头都不误,赵悦学赵一霜,也请光头帮来闹。她跟李活说:“赵一霜答应你什么条件,我就答应什么条件,如果不放心,我现在可以把名下房产全抵押给你。”她还真拿出了房本,几张银行卡,放李活面前。李活先是不表态,琢磨了很久才道:“这么着吧,忙我是帮,钱一分不要,只当我光头帮也尽点社会责任,伸张正义。”
赵悦感激万分,她就觉得李活这人没外面传的那么坏。
赵悦写给李活一张字据,说有了这个,闹出什么责任来,由我当,不连累你。李活笑笑,说他闹了五年,还没人跟他讲过责任呢。
“对他们,还是小心点。这帮人混蛋起来,鬼都怕。”赵悦说完,匆匆去公安局了。李活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回到酒吧,喝光了一瓶酒,才掏出电话打给沙子,说可以行动了。
哗啦啦的,未等周泽晋们反应过来,光头帮迅速奔赴医院,太平间前一时又成了舞台,光头帮添油加醋,又加了一些道听途说来的有关赵一霜拿父亲之死要官的丑闻,顺带着也把院长周泽晋还有副市长成卓然给牵了进去。
“阴谋,绝对是阴谋。”周泽晋有点歇斯底里,他不相信赵悦能拿到那么多证据,能提出这么多棘手问题。情急中再次将柳冰露叫去,脸上再也没有了那层暧昧,毫不留情地质问,“花粉事件到底有没有,量杯是不是从病房流出去的?”
柳冰露这次没取笑,阴沉着脸,什么也不回答。周泽晋清楚了,牙齿咯咯响着:“柳医生啊柳医生,我周泽晋对你怎么样,医院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点数。为一个不值得住进来的糟老头子,你给医院惹了多少事。”
“院长……”柳冰露嘴唇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赵悦爆出的这些料,以及花粉的事,别人可能会当笑话会当谈资,她不能。她感觉自己快要顶不住了,一个人心里不能藏太多东西。但她真不能把这些讲给周泽晋,不能!
“话不该这么说,问题也不该这么想。”过了一会,柳冰露这样说。
“该怎么想怎么说,现在你给我出主意!”周泽晋气急败坏,也学成卓然那样拍起了桌子。
赵悦公安局走了两趟,局里居然真的立案了。
不立没办法,人家不只是拿着证据,更关键的,赵悦手里有一封信,上面有一位至今仍在显赫位子上的老首长的签字。要求海东及银河地方政府彻查,务必给家属一个交待。
老首长就是当年跟赵悦母亲沈绪岚合过影的,据说赵纪光一生的仕途,跟这位老首长有很大关系。
公安局很快成立专案组,出人意料的,专案组长这次由副局长于向东担任,第一副组长居然任命了长达五年闲着的钟好。
当然,更清爽的是精神。
钟好带着五个人来到医院,曹亚雯候在太平室那边。
“先把围观群众劝走,这边搞警戒。”他冲曹亚雯说。曹亚雯点了下头,马上跟其他警员分起工来。他们并没有对赵悦还有光头帮怎么样,只是一心劝开围观的群众。半个小时后,被大家当作戏台一般的太平间前清静了,钟好还是没跟赵悦打任何招呼。指挥手下开始拉警戒线,将周围几米远的地方用红线围起来。一辆车子开进来,车上跳下几个民工,还有个小老板。钟好跟小老板叮嘱几句,小老板指挥民工,学建筑工地拉围帘那样,用绿色的网布将红线范围围住。
这中间医院副院长走过来,告诉钟好小二楼办公室腾好了,他们可以随时进去办公。
“谢谢你啊。”钟好一改往日对谁也爱理不理的态度,礼貌而又周全地跟副院长客气着。
赵悦一直看着钟好,有几次都想走过来跟钟好打声招呼,但钟好不理她,甚至装作她们那帮人不存在,赵悦就不敢贸然走来。这边收拾妥当,钟好才朝太平间那边看了一眼。沙子他们说穿了也就那些老套路,搭灵堂啊摆花圈啊,拉几条条幅。然后虚张声势地找来一伙人,造成一种气氛。由于牛丽娜出了车祸,据说还没好,缺少了核心骨干成员,沙子他们的气势就比上次逊色了不少。
“记住,不要跟他们发生任何摩擦。由着他们闹,只要不对医院正常秩序构成威胁就行。”钟好跟手下叮嘱完,带上几个人,往小二楼去了。
小二楼原来是医院病理检验科,病理科搬到新的门诊大楼后,这边就一直空着。后来周泽晋把它改成医生活动中心,偶尔在这里搞点座谈啊学术交流什么的,前阵子这里集中学习“三严三实”,卫生局还在这里召开过几次思想汇报会呢。
调查陆续开始,贺医生、安雪琪他们先后被叫去问话,柳冰露以为第一个会叫自己,发现不是,心里有点失望,但也有点踏实。可是不大工夫护士安雪琪就跑来,慌慌张张道:“不好了主任,他们,他们……”
“那个姓钟的,不对,应该叫钟组长,他对你有倾向。”
“倾向?”柳冰露被安雪琪搞乱了。
“对啊,他问我几句话,全是针对你的。这人脑子有毛病,我都跟他说好几遍了,他还是乱问,他怎么能怀疑是你干的呢?”
原来是这倾向!柳冰露心里嗵一声,钟好会怀疑是她干的?
“他问什么了?”冷静下来,她让安雪琪慢慢说。
“量杯。他手里有量杯,问我见过这种量杯没,我说见过。他又问哪里见的,我说是病房。他说是不是赵纪光的病房,我点了头。”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