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冰露说你随便吧,我这里啥也不缺。
钟好还是跑茶叶店买了两包茶,买别的都觉不合适,况且他也真不知道买什么,他只对茶熟悉。
柳冰露的家在城西,西湖家园,这西湖绝不是杭州那西湖,而是银河在这里绕个弯,形成一个自然湖泊,叫西湖。小区看上去很静,这一带的房价相对高,过来买房的也基本是看重休闲养老等,因为周边没学校没医院这些必须的配套设施,但就是房价高。很多东西都不是我们常人能看懂的,尤其成功阶层的生活方式。钟好觉得柳冰露这样的人,应该就属于成功人士。她能继续留在银河这样的小城已经算是奇迹。当然,钟好也越来越觉得柳冰露是一个静态女人,她的生活跟世俗无关,拒一切喧嚣于心外,很有点超凡脱俗的味道。
同是医生,也同是女人,乌梅内心里有太多的追求,她像一只永远吃不饱的豹子,一双眼睛时刻警惕在猎物上,表面看她也有安静恬淡的一面,但只有钟好知道,她的心永不安宁。可越是这样的人,上帝赐予他的越少,因为赐多了怕撑着。
钟好到达西湖家园时已近九点,天完全黑了下来,银河整座城被夜幕严实地罩住,相比于城中心的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西湖这边就呈现出它特有的气质来。不只是安静,还带着一层朦胧,一层神秘,夜气完全地铺展开来,让前面的湖,后面的山,全都隐了身,只有那层层叠叠的水气,还有山花的清香覆盖在上面,嗅一口都觉奢侈。
柳冰露在家候着,她没穿家居服,而是刻意地换了一套米色职业裙,看上去有点怪怪的。大约她自己也不习惯,所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别笑我啊,这套衣服我自己都有点不适应。钟好一边将茶叶递她一边说:“眼前一亮啊,老见你们穿白大褂,突然变个风格还真不习惯。”
“我就说嘛,要不我去换装?”她突然显得不自信起来。钟好笑了,从来都觉得柳冰露是一个非常内敛非常有主见的人,这阵却发现,她也有不自信呢。
“没必要吧,我都说了眼前一亮呢。真的,我看惯了白大褂,只要穿别的,我都觉好看。”
“你是说乌梅吧?”柳冰露突然提起了乌梅。钟好脸上表情僵住,过一会又舒展开,“我好久没见她了,你见过她?”
柳冰露摇摇头:“没,我现在联系不到她。”
“不是在美国么,你没她联系方式?”
柳冰露苦笑一声,像是要说啥,又摇摇头:“算了,说这个干嘛呢,快请进,都忘了让你进门。”
屋子不大,顶多也就一百平,两个卧室,但在餐厅跟卧室的中间,辟出一个小区域,装成了茶室。这很让钟好开眼,只见过装成书房的,弄成茶室真还有点新鲜。转了一圈才发现,柳冰露把一个卧室整体改成了书房,里面码满了书。钟好这才想起她是单身贵族,没必要留那么多卧室。
柳冰露请钟好进了茶室,茶早已准备好,还摆了一瓶红酒,两只杯子。
“怎么,还要喝酒啊?”
“适当来点,要不然会有压力。”柳冰露说。
“压力?”钟好忽然感觉,柳冰露做足了某种准备,心里暗暗提醒,今晚谈话可得小心啊。
等坐下,柳冰露先是熟练地洗茶冲茶,将飘着香气的茶蛊递给钟好。又倒两杯酒,说:“甭以为只有你爱喝茶,我也有这爱好呢。”钟好忙说,“哪敢跟你比,我那是牛饮,只有一个功能,解渴。”
柳冰露笑笑,她的笑看上去有一层温暖的颜色。宽厚、包容,尤如裹着海绵一样。柳冰露想起第一次跟钟好相识的情景,好像是在一家餐馆吧,她跟乌梅一起吃饭,中途钟好来了。那时对钟好的感觉真是牛饮呢,现在不那么认为了。这人表面粗糙,内心其实很细致,也压着东西。
也不容易呢。柳冰露想着,端起酒杯:“先碰一下吧,想想我们认识也好多年了,郑重其事跟你谈话,好像还是头一次。”
“以前不算?”钟好还是老样子,故意装出没心眼的样子,说话还是粗声野气。这让柳冰露不舒服。为今晚,柳冰露是做了一些准备的,她觉得她跟钟好还是很能谈一些事的,比如赵纪光,比如乌梅,还有钟好急着想谈的史晓蕾,以及她所在的医院,银河,还有她姐姐柳春露,这些她都能谈。但她的重点不在这,今晚她是很想跟钟好谈另一些的,比如爱情,比如婚姻,比如人在这个世界上怎样行走才不负自己。还有一个人到底能受多少伤,伤过后,那些残渣怎么才能清除。
她相信钟好有经验,男人的经验。
当然,她更知道这些东西都不能谈,钟好没兴趣,男人大都没兴趣跟你谈人生,谈伤,那是女人的事,这是柳冰露的经验。男人的心思永远在事上,在他打算攻克的那个堡垒上。男人把人生的不快和失意全消耗在了酒上、烟上,轻烟一飘,烈酒一泡,男人就又完好如初,好像一点伤都不曾受过。女人却做不到,女人老是把这些寄托在事后的倾诉上,寄托在那毫无意义的安慰上。
钟好是跑来跟她谈论史晓蕾的,柳冰露再次提醒自己。可纵是这样,你也得拿出点真诚来啊,认真点投入点动情点啊,干嘛老要用粗糙的不在乎的甚至坚硬的神情对待她呢?
柳冰露心里漫起一层伤感。最近这种伤感老是浮出来,如夜气一样不分场合就打湿她。尤其赵纪光死后。尤其大家都拿赵纪光当一个怪物,当成一部废旧的庞大的但又任由他们性子去拆裂的机器,哪个人都想胡乱切割一下,这种伤感就越发浓烈。这个世界原来一点都不可靠,大家都想当然地对待着他人,用“我只要那一瓢”的逻辑撕裂他人,而从不静下心来听听别人怎么说,更不会去想那些被割裂的人内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唉,算了吧,想多了闹心。他们怎么能看懂赵纪光呢,不可能的。这个世界上真是没有谁能看懂别人。
“当然不算。以前总有种你审问我的意思,现在不一样,咱俩是平等的。”柳冰露说话的语气忽然就变了。
“这样啊?”钟好碰了一下酒,小饮一口。同时也感觉出柳冰露细微的变化。今晚的柳冰露好生反常,轻松中透出诙谐,随意中带着庄重。跟以前那个文静安详说话始终带着清晰条理的柳医生比起来,真有些不同。
她想破开壳,谈谈内质。
她也希望钟好能触摸到内质,那样对他理清这宗复杂至极的案子有好处。但钟好的态度还有跟这样的气氛不相融合的一些坏毛病,让她突然觉得很无耻。毁灭一种美好是无耻,企图将粗糙瞬间雕刻得精致同样是一种无耻。她无端地想起她的好朋友乌梅来,同时也想起跟乌梅老上床的那个男人章笑寒。以前不理解他们,这一刻,她至少能理解点乌梅了。女人骨子里都有向着精致向着诗意的一面,章笑寒虽然也谈不上精致谈不上诗意,但人家至少会装,会在特定场合披上一件外衣,眼前这个警察,一点装的意思都没。
装其实也是一种尊重呢,装好了还能让人把它当成梦想来怀念。她就不止一次听乌梅说过,我知道他假,但假的东西体验多了,也上瘾呢,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真。
是,真没有。
“找我是谈晓蕾的吧,我都做好了准备。你是大忙人,没有急事你肯定不找我。”受钟好影响,柳冰露自己也开始粗糙起来。想好的开场白过度等都给略去了,不如直接打开话题痛快。
钟好刚拿起的茶蛊猛地放下:“你咋知道,搞情报的啊你?”
柳冰露浅浅一笑:“我知道你找过她,是为那个不争气的林其彬去的。”
“你知道林其彬下落,他在哪?”钟好就是这般急,一点也不解今夜的风情。
“能不能好好说话啊,到家里还当你的警察,怪不得乌梅受不了。”柳冰露差点要哭,一怒之下就将乌梅搬了出来。她现在才知道为啥那么舍不得赵纪光,别人都骂但她就是舍不得,是他懂女人啊。她在赵纪光那,可一次这样的“礼遇”都没受过。
“什么,她受不了?”钟好仍然不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