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涛说这事应该假不了,小护士也是无意说出的,不存在误导。
钟好想了想,道:“你带人马上过去,把那边情况查清楚,不放过任何细节,特别要查清的是转院原因,按说病人这种情况是不能转院的,这里面说不定就有别的故事。”
死者范石磊是高血压外加心脏病患者,病发当日因情绪过于激动(估计是跟不争气的儿子吵架),一头栽到了地上,死亡原因肯定是脑部出血。这种病人不管到哪家医院,医生都不可能让转院,因为风险很大,不少脑溢血者就是在送往医院途中,因为家属缺少经验而造成终生遗憾的。
温涛立刻要走,钟好叫住他。钟好想起二院有位副院长,跟乌梅是同学,跟他关系也不错。掏出电话,将这边情况说了,请求副院长帮忙查实那边救治情况。为打消对方顾虑,钟好特别强调,病人是死在这边的,跟那边没啥关系,他不是想找二院麻烦,就是想查清是谁让转院的。对方说钟好想多了,医院就是给人看病的地方,就算出了医疗事故,也很正常。
“治病不救命嘛。”对方开了句玩笑。
钟好觉得对方心态真好,看问题的角度也很不一样。遂放心地跟温涛说:“去吧,这是电话,到了找他。”
又一拨人赶来了,一来便投入战斗,急诊楼前瞬间乱得不成样子。
于局打来电话,问情况怎么样。钟好说不妙,将现场情况大致汇报一番。于局说必须控制,不能造成大乱。钟好嘴上说知道,却站着不动。他不动,曹亚雯也不好动,睁眼看着范家人把急诊楼包围起来,要学沙子他们那样,造出一片声势。曹亚雯有些急,目光不停地往钟好脸上去,钟好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局外人一样站在那看热闹。
钟好是有想法的,这想法跟于局有关。省委书记普天成带着将近二十号人的考察团来银河,银河也组建了一个庞大的班子陪同,市委书记市长自然在其中,下面一些重点部门也都有领导参加,公安局除集中兵力保证安全外,局里也有三位领导出面陪同,但没有于向东。一位是大局长邴如英,另一位是政委,还有一位谁也没想到会是副局长韦如英。于局这次领到的任务跟钟好他们一样,负责警戒与安全。
这什么事啊。钟好脑子里一遍遍想,韦旭峰竟然能陪同首长,而让于局做外围?
钟好平日对官场那些事懒得关注,他是一个对政治不感兴趣对自己仕途也从不在乎的人,拍案是他全部的兴趣所在。但这次他却有了想法。联想到最近奇奇怪怪的事,一种不好的感觉包围了他,同时也自责,因他的不谨慎,给于局制造了不该制造的麻烦。尤其让赵悦当医闹那事,至今还有人揪住不放。钟好再三提醒自己,接下来不论做什么,都要慎而再慎,千万不可出纰漏。
他们的前景已经很不妙,如果这个时候再有差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钟好真就变得仔细起来,对眼下这起医闹,既不敢放手交给曹亚雯处理,自己这边也不敢学以前那样蛮不在乎。而是一个细节一个细节推敲,生怕哪个地方疏忽了,漏掉什么。
这起事故跟赵纪光那起不一样,赵纪光死于何因,目前虽还是谜,但有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医院是做了认真而且长期治疗的,刚才二院副院长说的对,医院只管治病不管救命,如果医院能救得了命,太平间就纯粹不用修了,这世界也不会有死人一说。但范石磊的死显然不是,一个急诊病人送到医院来,医院虽然做了必要的检查,病情也判断得准,人呢,也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按理说医院该做的全做了,医院的说辞也是这样。但钟好发现两个细节,一是值班大夫王凯这天不在状态,虽然不存在误诊误治,但从根本上没引起重视。钟好到急诊中心调取资料时,发现医生王凯的电脑是开着的,显示的页面却让他惊讶,王凯居然在炒股。病人从早上八点十分送进来,中间拍片会诊等大约一个半小时,这中间王凯未对病人采取任何急救措施,氧都没输。九点半钟王凯给病人开了**,跟护士做了交待,然后就回到办公室,专心地炒起股来。中间护士两次向他报告病人情况,王凯都说脑出血,能救活就救活,救不活就让家属把人拉走。这话不幸让家属录了音。第二点就是顶班。这也是死者家属闹的主要原因。医院接到紧急任务,院长周泽晋通知主要骨干开会,按理王凯是不能离开的,但他离开了,顶班的陆医生只是一实习大夫,王凯并未按规定详细向陆医生交待病情,只是简单说新来的十三床情况不好,让陆医生跟家属多谈几次话,让家属做好准备。王凯去开会,陆医生也只是象征性地到范石磊这边看了看,连病历都没细看。上午十一点二十,病人突然抽搐,情况相当危机,当时陆医生不在病房,护士跑去叫,年轻的陆医生说谎什么,急诊科啥样的病人没见过。然后继续跟新来的一位小护士聊最近的一部热播剧,陆医生正在追这部剧。这个时候陆医生如果赶去做抢救,病人兴许也不会这么快离开。但他没有。后来是病人家属也就是闹得最凶的范欣明老婆廖香秋跑到医生值班室发了火,陆医生才不慌不忙过来,边走边训廖香秋,说医院不是菜市场,家属都这么大叫大喊,医院还救不救人了?
陆医生进了ICU病房,眼见着病人已经到最危险的关头,仍然没施救,只说是正常反应,还要家属出去,不要影响他们工作。廖香秋当然不肯出去,她说那个时候她公公已经在翻白眼,四肢都有些抽搐不动了,她救陆医生快救救人,陆医生居然说,你们全站在病房里,我们怎么救人,哪家医院的ICU病房容许家属这么多人进来?双方就这样毫无意义地争论一会,最后还是在年长的许护士劝说下,廖香秋和她闺蜜离开病房,病房里只留了范的女儿范欣雨。
范欣雨说到这,多了一句:“我恨不得掐死他。”
钟好非常理解,换上哪个家属,对这种极度的冷漠都会生出仇恨来。
所以,范石磊的死,医院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钟好对医院并不陌生,这些年医患纠纷不断增长,医闹越来越凶,除社会因素外,医院方面自身的不作为或乱作为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诱因。
此刻他真是无法说服自己,采用强硬手段让范欣雨廖香秋她们安静下来,什么也不说什么情绪也不发泄,好像有点不近人情。毕竟死去的是他们的父亲。难不成脑溢血就一定得死,也有许多抢救过来的呢——
院长周泽晋派人来请钟好,让他去办公室一趟。钟好想了想,叫上曹亚雯,去了。
刚一进门,院长周泽晋就热情地伸出手:“辛苦了啊钟队,你看看,我们医院事情不断,搅得你也不能安宁。”又扭头跟院办主任说,“快给二位警官泡茶。”
钟好说不用,在沙发上坐下来。曹亚雯站着,没坐,院长周泽晋说:“曹警官快请坐,这都辛苦你多少天了,你看看,节骨眼上又出这事,现在的家属啊,都拿医院当金库,只要死了人,一准儿闹,不赔几十万根本不罢休。”
“是吗?”曹亚雯的声音有点冷。
“两位警官都看到了,病人送来时就已不省人事,脑部出了那么多血,20多将近30毫升,出血位置又那么不好,就是华佗再世,也很难挽回生命嘛。”
茶捧上来了,袅袅的冒着热气,钟好本不想接,心里不痛快,但口又渴,再说他这人,不管啥地方见了茶,都贪。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端在手中没喝。
“先喝茶,喝茶,事情嘛,已经发生了,让他们先闹,只要有你钟队在,我就不怕,真不怕。”院长周泽晋嘴上说不怕,整个人却一直在打冷战,刚才递茶杯时手都是抖的。
钟好心想,不怕才怪,马上省委书记就来了,要是平息不下去,你这个院长,估计明天就到头了。
院长周泽晋请钟好来,就是商量办法。
“钟队你也知道,省委书记专门调研医疗工作,这在我们医疗界是一大喜事,我们非常期盼呢。上午市里开会,书记市长也反复强调,要我们做好表率,拿出最优质的一面给书记看。我这面还没来及准备呢,他们倒好,抢先给我来了这么一出。钟队啊,这次你可得帮我们,无论如何得把事态平息下来,前段日子不是上面有令,严厉打击医闹吗,连赵岩都抓了进去,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企业家,工商联副主席,她们算什么,敢在风口上起事,我看她们是自讨苦吃。”
还有他跟章笑寒的关系。这是钟好最愿意想起的,此时此刻,章笑寒那张脸却跳出来,以顽固的姿态,带着挑衅地看着他。院长周泽晋跟成卓然的关系其实都是章笑寒搭建的,没有章笑寒,周泽晋根本进不了成卓然视线。他们之间的纽带就是药,新特效药。
药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啊。钟好心境一下暗下来。他想起了“乐神丸”,想起了赵纪光用过的白蛋白,想起了医护人员向病患家属推销一些从未听闻过名字的特效药,想起了史晓蕾,甚至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乌梅。
钟好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乌梅是三河药业在银河医院的兼职医药代表。只听过医药代表找医生院长攻关的,没听过主治医生科室主任直接兼任医药代表的。这事很可怕,乌梅从未向他提起过,但有人告诉他,乌梅有好几个帐户,帐户上有一笔笔数目可观的钱,都是替章笑寒推销药品所得。
医院!他恨恨地咬了咬这两个字,然后闭上眼,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其实他是心里真的苦了。
周泽晋还在喋喋不休,好像理全在他这边,钟好跟曹亚雯应该即刻出去,将闹事的廖香秋她们统统带走。
“行了周院长,大家时间都紧,多余的话还是不说了,商量怎么办吧。”曹亚雯终于听不下去,打断了周泽晋。
“怎么办,这就是我请二位来的目的啊,要我说你们就该硬手点,这种时候不打击还等什么时候,明天省里领导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