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忙得焦头烂额,你倒好,幸灾乐祸。”曹亚雯不满地瞋了钟好一眼。
“可是,可是范欣雨不是那样的人啊,你会不会听错了?”
“天知道咋回事,总之都是钱闹的,不跟你说了,我要上去开会。”
曹亚雯说完就要走,钟好像是还有啥没搞清,想继续拉住她说。曹亚雯真是要去开会,时间不等她,撂下钟好走了。钟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怔在院子里。这当儿大个子邹锐跟几个干警过来了,远远看见钟好,笑着走过来道,“老大悠闲啊,医院不去了?”
钟好瞅一眼大个子:“不去了。”
“我就说那案子是浪费时间嘛,不过老大你能浪费起,我们浪费不起。”说完这句他像是要走,又收住步子,“对了老大,最近有点忙,等忙过这阵,请你喝酒,也好跟你汇报汇报工作。”
然后冲几个干警招招手,一阵风地远去了。
钟好被大个子忽然来的热情给烫住,这是演哪出啊,一会冷一会热的,再说这叫热情吗,钟好怎么分明感到有种嘲讽和显摆的味道在里面?
橡皮的味道。
站着站着,钟好忽然明白过来。
大个子最近接手一起大案,经济诈骗,是大局长邴如英钦点的。怪不得是经侦而不是刑侦,原来早就有打算了呢。钟好另一个心里又替曹亚雯鸣不平,多好的姑娘,倒追人家都没追上。
婚姻还是要讲点政治背景的啊,钟好脑子里冒出成思维那张被化妆品过度伤害了的脸来,他越来越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大个子是被人算计了,联想到大个子最近接手的这起案件,更觉得这里面有一团看不清的东西,好像早就有人写好了剧本似的。
莫名其妙的,钟好突然对大个子担心起来。
大个子接手的经济案就是发生在海天的颐养园集资案。对这起案件,银河方面一直不敢提,从发生到现在,虽然有过不少风波,也有人上街闹过,但都被各种理由压了下去。海天跟西蒙睿合资要建的颐养园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除了海天圈出一片地外,该项目一点实质性进展也没,而那片地后来考证还是海天打造重离子项目用地,跟颐养园边都不沾。早在项目运营前期,海天,还有西蒙睿跟市里几家银行联手,暗中运用众筹手段,在民间大量吸资,数目大到令人无法想象,集资方式更是诡异连连。到目前为止,钟好也只知道项目方当初承诺的回报高达百分之二十三点六七,这么明显的骗局却有那么多人上当,而且都还是些身份特殊的人。因为海天这次众筹不是向社会公开的,只在相当保密的范围内秘密操作,受骗者大部分是机关干部,而且都担任一定的领导职务。据说当时为了交上集资款,有人还拖关系走后门呢。这是丑闻,消息刚一传出,市里省里便采用了高压政策,到现在为止,这波算是压下去了,没起什么浪。但事情还在,火山随时会爆发。这次把大个子调过去,让他接手此案的侦查,据说也是上面发话,要妥而又妥地把这火灭掉,不留任何后遗症,更不得传播出任何负面消息,要让海天在规定时间内把钱吐出来。
一切都是冲赵岩来的。钟好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依然是橡皮味。
钟好不懂经济,干了半辈子公安,一件经济案件也没沾手过。他对此事只是抱着听一听的态度,眼下经济领域新名词层出不穷,他这老脑筋早就跟不上了。
大个子早没了影,钟好站在车前发了会怔,范欣明显然是看不成了,人家家里乱成一团,他去凑热闹显然不合适。钟好想了想,决定去一趟前江,会会赵纪光前妻沈绪岚。
3
前江最早是银河下面一个县,后来升格为市,跟银河成了一个级别。到现在,前江的经济跟银河不相上下,人口规模也跟银河差不多。前段日子风传的大局长邴如英高升的地方,就是前江。
赵纪光在银河工作时,前江还只是一个县的建制,它既是赵纪光的老家也是沈绪岚老家,赵纪光跟沈绪岚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也是在这里成婚的。
前江也是史肖玉老家。史肖玉跟沈绪岚不在一个镇,沈绪岚所在的镇子叫庆河,前江升格为市后,庆河跟着升一级,成了县。史肖玉所在的镇子叫水门镇,到现在也还是镇。不过史肖玉后来从省城回到前江,不敢去水门,只能投靠庆河的姑姑。
庆河是钟好最早参加工作的地方。
钟好至今还记得,他背着铺盖卷来庆河报到的那天。作为新招入的警察,钟好在县里参加完为期两个月的培训,被分配到庆河派出所。
庆河派出所位于庆河长街的正中,那时候庆河镇只有一条街,人们都习惯叫它长街,这条街按现在的目光看,一点都不长,统共也超不出五千步,但在那个年代,它已经是非常的耀眼了。派出所长姓魏,叫魏平安。一个派出所有一个叫平安的人当所长,它的辖区一定是很平安的。不错,当年的庆河,真的要比其他地方治安要好得多。
庆河派出管辖着两个镇子,庆河,还有一个叫古水。所长魏平安那时不到四十岁,个子好高大,身材也魁梧,体格非常健壮,他是从部队下来了,侦察兵,在部队荣立过二等功,是参加过79那场反击战的。钟好把铺盖圈放院里,去所长室找魏平安,他手里拿着公安局开具的派遣证。所长魏平安仔细看了几遍派遣证,然后抬起头在钟好脸上静静地端详半天,说了句让钟好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话。
他说:“怎么又给我派来一位熊蛋,我要的是虎。”然后放开他非常特别的大嗓门,冲门外喊,“宽叔,宽叔,过来一下。”
叫宽叔的是一位中年警察,年龄要比魏平安更老一些,在所长如高音嗽叭的叫喊中,佝偻着腰,一步三磨地走了进来。魏平安显然看不惯宽叔走路的样子,焦急地催:“磨蹭什么,步子就不能放快点啊。”
“不能。”这是钟好第一次听宽叔说话,他的声音跟他走路的样子一样,慢,且缺乏力感,有一种老气横秋度日如年的糟糕。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我看你就只有在大肥臀的烧锅店里显精神,是不是喝高了?”
“没有。”这是宽叔说的第二句话。说第二句时他的目光朝屋角边上站着的钟好脸上望了一眼,没任何表情,就跟看太阳底下一头猪那样。
“又来了一个青瓜蛋子,而且一看就是个熊蛋,把他交给你,好好摔打一下,我要一只虎出来。”
宽叔站着未动,目光从所长脸上移开,在钟好身上细心地打量起来,带着一副深究,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他回过身,冲所长说:“这不是熊蛋,是只狼羔子,**好了,会出人才的。”
“那你就**去,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后还是这副熊样,没说的,给我退回去,庆河可不养吃闲饭的。”所长非常高傲地说完,夹起一个宽大的黑色人造革包,喊上司机,去县城了。房间里只剩了宽叔和钟好。不,整个派出所院里,就剩他俩。
钟好的警察生涯是从宽叔开始的。
宽叔姓骆,大名叫骆宾宽,但没人叫他名字,大家都叫他宽叔。
所长把钟好教给宽叔,宽叔就开始带钟好走家串户。在这之前,钟好从不知道当警察还要走家串户,还要对各家情况尤其重点对象了如指掌。“做到比自己的亲人还熟悉。”这是宽叔教钟好的话。宽叔教钟好很多话,听起来怪怪的,跟钟好当警察的志向抱负根本不符,差十万八千里。钟好以为当警察就是出生入死,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为此他不但看完了福尔摩斯全集,还加班加点,追了不下二十部香港警匪片,看得他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越发觉得这辈子当警察是最好的选择。宽叔打击了他。听了他的话,宽叔温和地笑笑。宽叔的笑向来很温和,哪怕是很紧张的时候,这是宽叔留给钟好最深的印象。再就是宽叔说话向来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哪怕刀架脖子上,他也能表现出极为慢条斯理的镇定。这点不能不服。那天宽叔慢悠悠地说:“你当是拍电视啊,可惜你我都不是演员。记住,我们是片儿警,我们的职责就是跟辖区群众熟悉,跟他们交朋友。”
“你以为啊,能交成朋友,你的工作就完成了一半,再剩下一半知道是什么吗?”
钟好很不开心地说:“不知道。”他把对宽叔的失望直接写在脸上,开始动心思怎么离开这个比绿皮火车还要慢的男人。
“你当然不知道,如果知道,所长就不让我带你了。这样吧,另一半我先不告诉你,当成作业,对了,你上学时有作业吧?”宽叔一边摸口袋一边说。宽叔抽一种很廉价的香烟,三毛五分钱一包,就这,常常断顿。宽叔摸半天,发现口袋空了,有点尴尬地说,“你吸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