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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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叔的墓在青花岗,公墓。
宽叔是钟好离开庆河第二年秋天死去的,不是死于眼疾,眼睛虽然看不着了,但不至于让他死。
他是死于食道癌。钟好却一直不承认宽叔死于食道癌,他认定宽叔死于流言。
抓到体育老师后,宽叔还干了件了不起的事,还原案件,指证现场。按沈老太太的说法,就是揭腾旧事,把岁月又一次翻开。
不是宽叔爱干,其实有时候很多事,不是因为我们爱干,而是我们必须干。
那个体育老师非常精通法律,这是事先他们没想到的。被抓后他抱定一个信念,什么也不说,看你能咋?而对杀人案,必须找到现场,必须还原出现场。除搞清杀人动机外,还要搞清杀人的具体细节,包括凶器,包括手法,笼统讲就是案犯做案的全部过程,少一样都不行。这案沉积了那么多年,前面死的几个早已化成了白骨,他以为自己不说,警察就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因为偷内衣被抓,就直接给他定罪吧?
他把这话说给了宽叔,说时他还笑嘻嘻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人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我们在生活中栽的跟斗,大多都因我们的无知。体育老师没想到,他遇上的是宽叔。
宽叔是谁,他是庆河的活字典啊。就算没了眼睛,庆河一样在他心里。出门往左走多少步,到了谁家,应该上几个台阶,再朝哪个方向拐,朝左开门还是朝右开,他就是机器探测仪。你根本不用问,只管扶着他走就行。
体育老师以为把自己的嘴封住,把真相嚼烂吞到肚子里,世界就 拿他没办法了。为此还恶毒至极地冲宽叔说,我就偷了,你能咋,我还偷,有种你继续发现啊?
他用发现,而不用抓。可见他这人有多固执。
比他更固执的是宽叔。
宽叔什么话也没说,抓住之后把人犯交上去,就安心在医院养眼睛了。没了眼睛的宽叔看上去一点不悲观,比钟好想象的要坚强百倍,也乐观百倍。他说,没事的,反正他不会离开庆河,就算将来退休也能退到庆河,有眼睛没眼睛都不影响他办案。这样的话常常让钟好陷入持久的悲绝中,泪从心里奔出,但不敢流出来,因为宽叔没了眼睛,他便不能让眼睛来表达任何情感。半年之后,宽叔出了院,但没马上上班,局里让他多休息一段时间,宽叔自己也想多休息一阵。劳累了半辈子,还很少享受过这么长的假期呢。休息没多久,上面来了人,说案子如一潭死水,很多节打不开,这家伙嘴巴撬不开,啥也不提供,明知道是他干的,就是没办法。
宽叔问他不承认是不?
来人说不,他承认,大包大揽,一副英雄气概,这也是他干的那也是他干的,整个镇子上的女人他都偷过。但光承认不行啊,不能依口供定罪,得有事实有证据。
宽叔想了想道:“这好办,让我参与到案件中。”
来人大喜:“真的可以帮我们啊?”
宽叔不屑地说:“怎么叫帮,这案本来就少不了我嘛。”
接下来,宽叔就完全地投入到这起案件中。钟好也是从这起重大案件的侦破中,才算真正了解了宽叔,一个他必须重新认识的宽叔。
宽叔压根不在乎体育老师说什么,他让办案人员带着体育老师,一家一家的走。走到这家门上,他会停下来,拉过体育老师的手说,某年某月,你站在这里,偷走了女主人几样内衣。他能准确地说出内衣颜色来。然后再拉他到另一家,不上楼,站在离楼几米远的地方,让体育老师抬头看,他自己也看。虽然他没眼睛了,但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看半天,他说:“这家你来过三次,都没偷成,没偷成不是你技术不行,是你怕。这家老公太厉害了,你想起来就哆嗦。手还没伸呢,汗就下来了。你以为自己很胆大,其实你怕很多东西。怕人家老公,怕镇子上的眼睛,更怕这些东西偷回去,藏不好,被你老婆发现,问你个究竟。”
“人都不容易啊,你更不容易,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你了。”说到这,宽叔伸出手,抚一下体育老师的头。宽叔个子要比体育老师高出半截,他伸手抚摸的动作像极了一个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像是父亲,说着说着还会叹出一声。然后道:“其实你这是病,应该早治。早治,就不害人也不害自己了。你这孩子,打小就偷你娘的**,偷了还让你娘四处找,找不到又要挨你父亲的揍。你娘她不容易啊,她知道是你偷的,可她不说,不能说,说了,你会被父亲打死。”
一直站得坚挺的体育老师忽然间瘫了,谁也没发现怎么瘫的,但他真瘫了。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拉住宽叔:“你闭嘴,闭嘴啊你个瞎子。”
宽叔不闭嘴,对付这种人就要一鼓作气,穷追猛打,让他喘不过气。宽叔让办案人员将体育老师带到第一次做案的那家。那家人早已搬走,房子还在。宽叔让打开门,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三个圈,突然在阳台拐角处蹲下。说给我拿支粉笔来。办案人员拿来粉笔,宽叔蹲下身,一边跟体育老师讲当时的场景,一边在地上画。他讲的栩栩如生,好像当时他在现场,可那已经是N多年前的事了,他先是把具体日期讲出来,再把这家女主人当时的情况讲出来,她很爱自己的丈夫,丈夫常年在外做生意,女主人就有些寂寞,就喜欢常常站二楼阳台上,眼看着下边。而体育老师正是从楼下经过时,一次次看到女主人的。看到后就忘不了,就惦记她的内衣。正好女主人洗了内衣晒阳台上,被他看到,颜色跟他老婆的极像,他就动了心。天擦黑时他来了,因为楼下拿不到,见邻居家那边没人,就从一楼窗户上扒上去,抓住了防护栏,然后顺着防护栏到了这边。
“你是体育老师,身手敏捷,我们应该一开始就想到这层,可惜没想到。”
体育老师像是又要垮,可他狠着心挺了几挺,挺住了。宽叔抬起头,像是认真看了体育老师一眼,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啥也看不见。但他分明是看见的状态,他笑笑,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不服,等我画出来,你就无嘴狡辩了。”
然后他就专注地画,一边画一边抬头往体育老师去,好像体育老师每一个表情,他都能观察到。画着画着,他说了一句:“那天本不该出事的,要说几件内衣,不到百元钱的事,偷了就偷了,也不打紧,至少比丢了命强百倍。可不巧的是邻居家突然来了人,你没了退路,不得不跳进这家阳台。瞧,这就是你当初跳进来的位置。”
体育老师猛地抽搐了一下,真的抽了。
宽叔不慌不忙,继续画着,画出两只脚印来,又说:“你这一跳不要紧,把里面**的女主人吓着了,她穿着睡衣跑出来,结果就看到了你。”宽叔又走几步,到卧室那边,画出两只女人的脚印来。
“你们就这样站着,对峙了几分钟,那女人忽然喊出一声,贼。”
体育老师身子猛地一悸。
宽叔又说:“她不该喊的,如果不喊,你起不了歹心,当时你还没拿到内衣呢,你完全可以找个理由逃走,她也不敢拿你咋样。可她偏偏喊了一声贼。你这辈子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个字,这个字对你有特殊意义,如果你偷钱或者偷别的,你也没这么怕,可你偷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于是就……”
“你从这个位置跳过去,瞧,就三步,你就到了她面前,她根本还没看清你呢,你的长指甲就扎进了她眼里,她痛得大叫。你又怕了,你怨恨她叫,叫声会让整幢楼的人听到,你认为她是故意,但她真不是故意。她痛啊,但你忽略了她的痛,你总是忽略掉别人,只惦着自己的想法。于是你更愤怒,以不可阻挡的勇气还有恶,用你尖利的指甲掐死了她。然后你在她屋里坐了一夜,消消停停地毁了现场,什么也没拿,走了。”
“当初我们所以没把这案子跟连环案联系起来,就是你什么也没拿。”
说到这,钟好看见,看似强大无比的体育老师,突然间软成一滩泥,连小便都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