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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妻妾败纲常梅香完节操(第5页)

碧莲扯一把交椅,等麟如坐了,自己到里面去看孩子。老仆就把碧莲倡议扶柩,罗氏不肯,要托人烧化;莫氏又教丢在那边,待孩子大了再处。亏得碧莲捐出五两银子,才引得那一半出来;自己带了这些盘缠,往扬州扶棺归葬的话说了一段,留住下半段不讲,待他回了才说。麟如道:“我不信碧莲这个丫头就有恁般好处。”

老仆道:“他的好处还多,只是老奴力衰气喘,一时说他不尽。相公也不消问得,只看他此时还在家中,就晓得好不好了。”

麟如道:“也说得是。但不知他为甚么原故,肯把别人的儿子留下来抚养,我又不曾有甚么好处到他,他为何肯替我守节?你把那两个一一婬一一妇要出门的光景,与这个节妇不肯出门的光景,备细说来我听。”

老仆又把罗氏、莫氏一心要嫁,只因孩子缠住了身,不好去得,把孩子朝打一顿,暮咒一顿,磨得骨瘦如柴;碧莲看不过,把他领在身边,抱养熟了。后来罗氏要嫁莫氏,莫氏又怕送儿子还他,教罗氏与碧莲断过。碧莲力任不辞。罗氏见他肯挑重担,情愿把守节之事让他,各人磕他四个头,欢欢喜喜出门去了的话,有头有脑说了一遍。

麟如听到实处,不觉两泪交流。正在感激之时,只见碧莲抱了孩子,走到身边道:“相公,看看你的儿子,如今这样大了。”

麟如张开两手,把碧莲与孩子一齐搂住,放声大哭,碧莲也陪他哭了一场,方才叙话。

麟如道:“你如今不是通房,竟是我的妻子了;不是妻子,竟是我的恩人了。我的门风被那两个一一婬一一妇坏尽,若不亏你替我争气,我今日回来竟是丧家狗了。”

又接过儿子,抱在怀中道:“我儿,你若不是这个亲娘,被一一婬一一妇磨作齑粉了,怎么捱得到如今,见你亲爷的面?快和爹爹一齐拜谢恩人。”

说完,跪倒就拜,碧莲扯不住,只得跪在下面同拜。

麟如当晚重修花烛再整洞房,自己对天发誓,从今以后与碧莲做结发夫妻,永不重婚再娶。这一夜枕席之欢自然加意,不比从前草草。

竣事之后,搂着碧莲问道:“我当初大病之时,曾与你们永诀,你彼时原说要嫁的,怎么如今倒守起节来?你既肯守节,也该早对我讲,待我把些情意到你,此时也还过意得去。为甚么无事之际倒将假话骗人,有事之时却把真情为我?还亏得我活在这边,万一当真死了,你这段苦情教谁人怜你?”

说罢,又泪下起来。

碧莲道:“亏你是个读书人,话中的意思都详不出。我当初的言语,是见他们轻薄我,我气不过,说来讥诮他们的,怎么当做真话?

他们一个说结发夫妻与婢妾不同,一个说只有守寡的妻妾,没有守寡的梅香。分明见得他们是节妇,我是随波逐浪的人了;分明见得节妇只许他们做,不容我手下人僭位的了。我若也与他们一样,把牙齿咬断铁钉,莫说他们不信,连你也说是虚言。

我没奈何,只得把几句绵里藏针的话,一来讥讽他们,二来暗藏自己的心事,要你把我做个防凶备吉之人。我原说若还孤儿没人照管,要我抚养成人,我自然不去。如今生他的也嫁了,抚他的也嫁了,当初母亲多不过,如今半个也没有,我如何不替你抚养?我又说你百年以后,若还没人守节,要我烧钱化纸,我自然不去。

这都是你家门不幸,使妻妾之言不验,把梅香的言语倒反验了。如今虽有守寡的梅香,不见守寡的妻妾,到底是桩反事,不可谓之吉祥。还劝你赎他们转来,同享富贵。待你百年以后,使大家践了前言,方才是个正理。”

麟如惭愧之极,并不回言。

在家绸缪数日,就上公车,春闱得意,中在三甲头,选了行人司。未及半载,赍诏还乡,府县官员,都出郭迎接,锦衣绣裳,前呼后拥,一郡之中,老幼男妇,人人争看。罗氏、莫氏见前夫如此荣耀,悔恨欲死,都央马族之人劝麟如取赎。那后夫也怕麟如的势焰,情愿不取原聘,白白送还。马族之人,恐触麟如之怒,不好突然说起,要待举贺之时,席间缓缓谈及。

谁想麟如预知其意,才坐了席,就点一本朱买臣的戏文,演到覆水难收一出,喝采道:“这才是个男子!”

众人都说事不谐矣,大家绝口不提,次日回覆两家。

罗氏的后夫放心不下,又要别遣罗氏,以绝祸根,终日把言语伤触他,好待他存站不住。当面斥道:“你当初要嫁的心也太急了些,不管死信真不真,收拾包裹竟走,难道你的枕头边一日也少不得男子的?待结发之情尚且如此,我和你半路相逢,那里有甚么情意?男子志在四方,谁人没有个离家的日子,我明日出门,万一传个死信回来,只怕我家的东西又要卷到别人家去了。

与其死后做了赔钱货,不如生前活离,还不折本。”

罗氏终日被他凌辱不过,只得自缢而死。

莫氏嫁的是个破落户,终日熬饥受冻,苦不可言,几番要寻死,又痴心妄想道:“丈夫虽然恨我,此时不肯取赎,儿子到底是我生的,焉知他大来不劝父亲赎我?”

所以熬着辛苦,耐着饥寒,要等他大来。

及至儿子长大,听说生母从前之事,愤恨不了,终日裘马翩翩,在莫氏门前走来走去,头也不抬一抬。莫氏一日候他经过,走出门来,一把扯住道:“我儿,你嫡嫡亲亲的娘在这里,为何不来认一认?”

儿子道:“我只有一个母亲,现在家中,那里还有第二个?”

莫氏道:“我是生你的,那是领你的。你不信,只去问人就是。”

儿子道:“这等待我回去问父亲,他若认你为妻,我就来认你为母;倘若父亲不认,我也不好来冒认别人。”

莫氏再要和他细说,怎奈他扯脱袖子,头也不回,飘然去了。从此以后,宁可迂道而行,再不从他门首经过。莫氏以前虽不能够与他近身说话,还时常在门缝之中张张他的面貌,自从这番抢白之后,连面也不得见了,终日捶胸顿足抢地呼天,怨恨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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