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献王,更像是被外人推着往前走,自己却从未有过主动的谋划与表现,缺乏成大事者该有的手段、气魄与城府。
这一点细微的差别,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刘和常年在皇帝身边,早已练就了一双识人辨心的火眼金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轻笑一声,双手拢在袖中,眯着眼睛望向远方,低声喃喃:“这京城的局势,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可他的感叹刚落不久,刚刚离开的朱允熥竟又快步跑了回来。
刘和一愣,诧异地看着他。
朱允熥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语气诚恳:“刘公公,待会儿劳烦您进去禀报一声,就说我有要事想向皇爷爷禀报。”
刘和眼神古怪,随即心中却猛地咯噔一下——这位吴王殿下,又要闹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但他并没有明着询问,只是小声提醒了一句:
“陛下今日因西北战事,心情或许有些不悦……”
这句话看似莫名其妙,朱允熥却瞬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刘和是在提醒他,待会儿见了皇帝,一定要注意分寸,别在皇爷爷气头上火上浇油,免得引火烧身。
朱允熥朝着刘和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又真诚地拱了拱手,以示感谢。
刘和轻笑一声,不再多言,继续双手拢袖,眯着眼睛在殿外静立。
朱允熥也不再打扰,走到武英殿外的台阶旁蹲下,望着远方的天际,暂时放空了思绪。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一声清脆的拐杖杵的声响起,紧接着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朱允熥才猛地站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肃穆地望向殿门口。
一直保持着静立姿势的刘和,也缓缓睁开狭长的丹凤眼,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目光投向殿门。
“嘎吱”一声,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一根拐杖率先跨过门槛,随后是一只千层底的黑布鞋,以及一角深色的衣摆。
很快,一个须发皆白、五官方正、面容严肃的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走出了武英殿——此人正是宋国公冯胜。
冯胜刚走出殿门,便看到守在外面的朱允熥,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吴王殿下近来的名声,早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即便他早已致仕在家养老,也听了不少关于朱允熥的传言。
此刻亲眼见到,冯胜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只见朱允熥面容清秀俊逸,身形已然长开,显得颀长挺拔;
虽面带稚气,神色却异常坚毅,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深邃而浩瀚,让人看不透丝毫情绪。
仅仅是第一眼,冯胜便感到了惊讶!
他竟看不透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朱允熥的平静太过反常,即便脸上带着笑容,眼底深处却一片幽深寂静,这份心智与城府,实在不像是个少年人该有的。
不过,冯胜也没有过多纠结,快速扫了朱允熥一眼后,便轻轻颔首示意,随后拄着拐杖,转身缓缓离去。
朱允熥也微微点头,向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表达了应有的尊敬。
他心中清楚,冯胜在原历史上虽于洪武二十八年被朱元璋赐死,但不可否认的是,冯胜一生为大明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在朝中的威望极高,即便是一向骄纵狂妄的蓝玉,见到他也得恭恭敬敬行礼。
只不过,此刻并非打招呼、攀交情的时机,场地也不合适,倒不如保持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
直到冯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回廊尽头,刘和才转身进入武英殿禀报。
没过多久,刘和没有出来,朱元璋的声音却从殿内传了出来,带着几分熟悉的威严,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杵在外面干嘛?还不赶快进来……哦,对了,咱还没吃早饭。”
刚刚抬起脚步准备进殿的朱允熥,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哭笑不得地转身,朝着御膳房的方向快步冲去。
殿内,朱元璋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