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依旧笑呵呵地说道:“人心隔肚皮,那心长在别人身上,孙儿既无法干涉,也不想去强求。孙儿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凭着本心行事便好,不会过分计较得失。毕竟,若是心存计较,那所谓的亲近与敬重,便成了虚伪的客套之言,也就没了半分真情实感。这并非孙儿想要的。”
“孙儿该做的都做了,至于三位王叔心中如何想、如何做,便与孙儿无关了。”
“他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记恨便记恨吧。时间会证明一切,孰是孰非,自有公论。”
“你啊,还是太过仁慈了!”朱元璋伸手指了指朱允熥的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但眼底深处却满是欣慰与满意之色。
毕竟,朱允熥能有这般胸襟与想法,实在出乎老朱的意料。
他之前还隐隐有些担心,朱允熥年轻气盛,又身居储君之位,会没有容人之量,容不下那些手握兵权的藩王叔叔们,将来登基之后,难免会对他们痛下杀手……
可如今听完朱允熥这番话,朱元璋才明白,这孩子虽然行事态度强硬果决,心中却始终念着亲情与情谊。
无论如何,那些藩王都是他的亲叔叔,打断骨头连着筋,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沉吟片刻,朱元璋忽然神色一正,语气郑重地说道:“允熥,你要记住,将来咱百年之后,若是你的那些王叔们安分守己、不作乱犯上,那便相安无事。可一旦他们敢起兵作乱、觊觎皇权,你便万万不可心慈手软……你明白吗?”
朱允熥按肩的动作骤然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怔怔地看向老朱。
朱元璋缓缓扭过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以为咱真的不清楚藩王尾大不掉的隐患?当年咱分封藩王,于彼时的大明而言,乃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之选。只不过时移世易,随着岁月流转,当初的良策难免会渐渐显露弊端罢了。”
“你这小子也不必这般惊疑不定,咱的心思你最是清楚,你的心思咱也大致明白……”
“藩王最大的祸患,不在于当下,而在于将来他们是否能安于现状、懂得知足。一旦他们对你登基执政心怀不满,生出觊觎之心,起兵作乱,那定然会霍乱天下、涂炭生灵,让大明的江山社稷陷入危难之中。”
“这些关节利害,咱都一清二楚,心中有数……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咱也无法再轻易更改。只能交给天意,看看你的那些亲叔叔们,是否能知足常乐,安分守己地做个藩王。”
朱允熥沉默了下来,脑海中思绪翻涌。
前世的他,在翻阅史书之时,一直觉得老朱太过糊涂——明明有汉朝七王之乱、西晋八王之乱的前车之鉴,为何还要执意分封藩王,重蹈覆辙?
可当他亲身身处这个时代,真正了解了大明开国初期的局势后,才猛然惊觉,老朱何等精明睿智、深谋远虑。
他绝非不清楚分封藩王的潜在风险,而是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分封藩王乃是唯一的可行之策。
彼时的大明,刚刚平定天下,内有手握重兵、骄纵跋扈的开国武将威胁中央集权,外有北元残余势力虎视眈眈、伺机反扑。
加之老朱本就生性多疑,对那些异姓武将始终心存戒备,生怕他们功高震主、起兵作乱。
于是,他才决定分封自己的儿子们前往各地,接管地方兵权。
一来可以收回异姓武将的兵权,加固中央集权,剪除潜在祸患;二来,让朱家自己人镇守边疆、治理地方,总归比异姓臣子更为可靠,不用担心他们勾结外敌、背叛朝廷。
而事实也证明,老朱的这一决策是完全正确的。
分封藩王确实成功解决了开国初期兵权旁落的隐患,彻底稳固了国本,让中央集权得到了极大的加强,那些骄横的武将没了兵权,也渐渐收敛了气焰,不再敢肆意妄为。
否则,以大明开国武将们的性子,日后难免会生出诸多事端,给老朱、给大明带来无尽的祸患。
是以,老朱在当时选择分封藩王,乃是利大于弊的最优解,并非他不明事理,而是形势所迫、无可奈何。
而任何政策都无法一成不变地适应所有时代,随着大明江山逐渐稳固,分封藩王的政策也渐渐从当初的利大于弊,转变为如今的弊大于利……
这般一想,朱允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汗颜。
前世的自己,总是习惯性地以上帝视角去评判历史人物的决策,却忽略了当时的时代背景与现实困境,这般想来,终究是自己太过浅薄、短视了。
眼神变幻流转了片刻,朱允熥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对着朱元璋重重点头:“孙儿明白了,多谢皇爷爷悉心点醒,孙儿受益匪浅!”
朱元璋其实一直暗中留意着朱允熥的神情变化,此刻见他眼神清明、神色坚定,又听到他这般诚恳的回答,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好小子,没让咱失望!”
“嘿嘿,孙儿自然不能让皇爷爷失望!”朱允熥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爽朗与笃定,“现在不会,将来也绝不会。至于几位王叔的事,皇爷爷也不必太过为难纠结。将来之事,便交由将来去评判。无论最终会发生什么,都是历史的选择,届时自会有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他心中却在暗自嘀咕: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加快步伐积蓄实力,做好万全准备,迎接朱棣即将到来的“靖难之役”。
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前世朱允炆的覆辙,一定要守住大明的江山社稷,守住皇爷爷留下的基业!
朱元璋自然无从知晓朱允熥心中这些深沉的盘算,见他态度端正、言辞恳切,便满意地点了点头,显然对他的回答极为认可。
殿内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君臣祖孙二人相对而立,气氛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