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实则是因为昨日收到了齐泰寄来的一封密信。
信中的内容,通篇大多是诋毁朱允熥的言论,并且齐泰还借着往日的交情百般拉拢他,劝说他转投献王朱允炆门下,甚至还要求他充当双面间谍,继续留在朱允熥身边,为他们暗中传递情报。
黄观对此极为反感,当即就将那封密信付之一炬,假装从未收到过这封信。
而今日一早,他与解缙一番深入交谈之后,黄观才猛然知晓,齐泰并非只拉拢了自己一人,解缙此前也遭到过他的拉拢……甚至连铁铉,恐怕也被齐泰试图策反过,只不过最终有没有成功,黄观心中也不得而知。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有必要亲自试探一番。
尤其是对于铁铉,他此前本就表现出不愿真心臣服皇太孙殿下的态度,如今再经齐泰那般花言巧语的拉拢,难保不会真的彻底投靠献王,转头就对皇太孙朱允熥做出不利之事。
再加上,他刚抵达吴王府门前,便恰巧撞见铁铉从府内急匆匆地走出来,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这才贸然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
却万万没有想到,铁铉竟然会给出这样一番回答,大大超出了黄观的预料!
这究竟是铁铉真的从心底里认定皇太孙朱允熥是值得辅佐的明主,还是他故意虚情假意地表达认可,实则是想继续留在皇太孙身边打探情报呢?
至于后一种可能性……黄观只是稍稍思索了片刻,便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
以他对铁铉为人的了解,料想铁铉断然做不出这等两面三刀的龌龊之事。
即便铁铉真的被齐泰说动,决定转投献王门下,以他的性子,多半也会主动从吴王府请辞离去,绝不会留在府中做那等背主求荣的小人。
这般思索着,黄观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鼎石,你能说出这番话,我心中着实高兴……皇太孙殿下若是听到你这番评价,也定然会十分开怀。”
可一旁的解缙却在此时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说道:“澜伯兄可别被某人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谁知道他有没有真的被齐泰拉拢过去,暗地里依旧臣服于献王一派?今日故意说这般好听的话,恐怕是想继续留在府中打探皇太孙殿下的秘密情报,转头就传递给献王一派,好用来对付殿下!”
“依我看,殿下还是太过心慈手软,留下这等潜在的祸患……倒不如直接斩草除根,方能一了百了!”
“咳咳!”黄观听得眉头紧锁,连忙咳嗽两声打断了解缙的话,同时微微蹙起眉头,不满地瞪着解缙说道:“大绅(解缙字)休得如此胡言乱语!殿下的心思,也是你我能够随意揣度置喙的吗?你再这般口无遮拦,迟早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解缙原本还想开口反驳,可当他看到黄观眼中那逐渐变得严厉的神色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不满地轻哼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铁铉则冷冷地扫了一眼出言不逊、满口污蔑之言的解缙,语气冰冷地说道:“我铁铉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我行事如何,更与你毫无干系!我铁铉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最不屑于做那等两面三刀的小人!”
“倒是你这家伙,本就是个见风使舵、轻易背弃信义之徒,指不定是你自己受不了**,早已暗中又转投了献王,如今反倒装作一副清白无辜的模样,来指责污蔑旁人!”
“混账东西!你竟敢这般诋毁污蔑于我?”解缙顿时怒不可遏,高声怒斥道,“我对皇太孙殿下的忠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鉴!从一开始,我便对殿下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虚假!反倒是你铁铉,从一开始便犹犹豫豫、拖泥带水,故作清高之态,自诩品行高洁……谁知道你心底究竟打着什么算盘,背地里又会做出什么不利于皇太孙殿下的勾当!”
铁铉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懒得再与解缙做无谓的争辩,抬脚便径直离去。
一旁的黄观见状,只觉得头疼不已。
他先是看了一眼逐渐走远的铁铉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依旧怒气冲冲的解缙,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好了,人都已经走远了,你再发怒又有什么用?既然如此不服气,刚刚怎么不上前与他打一架?”
这话一出,刚刚还一副怒不可遏模样的解缙,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自己华丽衣袍上沾染的细微雨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并未真的动怒……刚刚那般做,不过是为了替殿下试探一番,看看铁鼎石这家伙是否真的有叛变投敌、充当间谍的心思罢了。”
“经过方才这番试探,倒是能确定了——他并未被齐泰拉拢过去。这家伙的臭脾气一如既往,就如同那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一旦是他认定的事情,便是有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此刻的解缙,与方才那个冷嘲热讽、对铁铉百般指责的他判若两人,整个人显得风轻云淡,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精心上演的一场戏而已!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一旁的黄观看得眼皮剧烈跳动,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起来。
黄观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开口问道:“其实你这般试探,大可不必。以铁鼎石的为人品性,他断然不屑于做那等龌龊之事……不过,你且猜猜,他有没有将齐泰拉拢他的事情,如实告知殿下?”
解缙闻言,低头沉吟了片刻,随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应当没有。他虽然不会轻易被齐泰三言两语说动,做出对殿下不利的事情来……但以他的性子,想来也不会将这种容易招致他人猜忌的事情主动讲出来,免得引火烧身。”
“呵呵!”可解缙的话音刚落,黄观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解缙顿时挑了挑眉,疑惑地问道:“澜伯兄这般笑意,莫非是有什么高见不成?”
“高见二字,我可不敢当!”黄观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说道,“你啊,还是太小看铁铉了,同时也低估了殿下的心胸与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