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这些将校的面孔。
尘土汗渍黏在他们的额角、颊边,甚至胡须里,让这些披甲持锐的将领看去竟有几分像仓促集结的乞活军。
见此,刘琦嘴角浅浅地牵动了一下,转向帐门边的亲卫,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把帐帘都卷起来吧,闷着作甚。军中议事,也没那么多见不得光的规矩。”
随后刘琦稍作停顿,目光在几位汗气最盛的将领身上戏谑地一转,“这大热的天,再闷下去,只怕敌军未至,倒要先熏倒我几员大将了。”
这话音落下,帐内众人月余苦战带来的沉重与烦闷,在刘琦这轻松语气中消散了几分。
众将原本凝重肃穆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甚至有人嘴角咧开,露出疲惫却真实的笑容。
主公这般语气,已许久未曾听闻了。
这看似随口的一句话,比什么激昂训词都更能慰帖他们焦躁的心——至少此刻,他们感觉到自己并非仅仅是指挥调遣的棋子,而是被主帅记挂、并能与之稍作戏言的自己人。
而亲卫们也连忙将两侧帐帘高高卷起,山谷里灼热但总算有流动的风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帐内淤积的浊气。
刘琦这才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再次看向众人,朗声道:“这一个多月,诸位将军与弟兄们在这山沟里顶着酷暑,忍着恶臭,扛着夏侯渊的猛攻,辛苦了!”
接着刘琦的目光诚挚地掠过每一张脸,“我知道,这日子难熬。蚊虫肆虐,取水不易,身上怕是都腌出味儿了。”
顿了顿,刘琦声音陡然转亮,带着振奋之色,“但咱们的苦守,没有白费!咱们等的机会——到了!”
帐内刚刚轻松些许的气氛,瞬间又被刘琦这话拉紧。
刘琦所言非虚,就如夏侯渊所想的般,他不好受,刘琦也一样不好受。
山中取水艰难,往往需往返数里;蚊蝇瘴气,病倒者亦不在少数。
只不过刘琦当初选址扎营,便刻意利用了山势。
前寨卡在隘口,虽正面迎敌,但营房多依着西侧陡峭山壁搭建,或用巨木、或用开凿的岩洞,最大限度避免了午后烈日的直射。
中营、后营更是在地势相对开阔的背阴处,傍着从山腹流出的清洌溪水,虽也热,却远非谷底那种蒸笼般的煎熬。
魏延与黄忠两部四千余人,便得以轮换值守前寨,确保主力能得到休整。
此刻寨墙上当值的士卒,虽也汗流浃背,但精神尚属饱满,与月余前并无太大区别。
此消彼长之下,刘琦军的状态,终是比完全依赖谷涧、如今被迫移营林间的曹军,多撑了一口气。而这口气,便是决胜之机。
而众将听闻,刘琦所言时机已至,顿时精神大振,眼中放出光来。
盖因相持月余立,夏侯渊营垒坚固,用兵老辣,他们中不少将校曾几次提议寻小路迂回、或遣周仓侧击,皆无功而返,正苦于无计破敌。
此刻听闻时机已至,如何不兴奋?
而刘琦此前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心中筹谋的破敌之策究竟为何。
早在当初踏勘这横江隘地势,见到这绵延山林、狭窄谷道一个借火制胜的念头便在刘琦心底燃起。
只是此前时机不成熟,刘琦只能默默等待着,将这份杀机按捺住,直至此刻,天时、地利、敌情,终于进入他预设的轨迹,刘琦向众人宣告。
而帐中众将也是双目灼热的看向刘琦,期待着主公说出破敌之策是何?
而刘琦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今晨观之,夏侯渊已将大半兵马营帐,移入北面山林之中!”
“而如今七月流火,山林久旱,枝叶干枯得一点即着。曹军自入谷以来,伐木取柴、开辟营址,林中更是遍地断枝残干……此乃上天赐予的干柴堆,只差我等一点星火!”
而刘琦话音甫落,那股被压抑了月余的、属于武人的躁动与血性,便如同被火星溅到的干草,在帐中轰地一下窜腾起来。
魏延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甲叶铿然作响。
魏延脸上困倦焦躁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亢奋的战意,抱拳:“主公有破敌之策!末将愿为先锋!”
魏延一带头,帐内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末将请命!愿率本部锐士直冲其中军!”
“末将熟悉东山小道,可引一支奇兵绕后,断其归路!”
连最为老成持重的黄忠,也抚着花白胡须,沉声道:“主公此计大善,火起敌乱,正宜猛攻。忠虽老迈,亦愿率本部为大军前驱,挫敌锋芒!”
看着眼前众将群情激昂、争相请战的场面,刘琦心中掠过一丝“军心可用”的欣慰,但脸上那因时机到来而泛起的兴奋之色迅速收敛,恢复了主帅的沉静。
刘琦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声音沉稳:
“诸君且慢欢喜,夏侯渊虽自蹈死地,移营林中,然其麾下仍是北方百战精锐,猛虎濒死,其搏愈烈,切不可存丝毫轻敌大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