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鸢一愣,易南星情不自禁靠近了些,清冽的嗓音含着温柔的善意:“说来也很巧,我舅爷爷就是一个文物修复师,确切地说,是一个壁画修复师。”
“他走过许多地方,修复过许多珍贵的文化遗产,有时候在窑洞里一待就是大半年,他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些枯燥艰辛的修复工作,连自己身体也顾不上,你说他傻吗?”
“他不觉得,他只是不想让那些刻在墙上的千古文明遗失掉,他走南闯北,埋首苦干,不图个人回报,只求将那一份份珍贵的古文化延续下去。”
暖黄的灯光照在迟鸢清隽的面容上,易南星定定地望着她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这世上就是一些人,坚持做着别人看起来十分‘愚蠢’的事情,哪怕奉献自己的一辈子也在所不惜,旁人可以不理解,但却不能妄加评判,更不能嗤之以鼻地说上一句‘傻’,你说对吗?”
水雾弥漫了视线,还从来没有人对迟鸢说过这些话,那些年难解的心结,似乎就在这样的安抚中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谢谢你,易南星同学。”
她第二次对他这样道谢了,少年却扬起唇角,笑容干净而清澈:“叫我南星就好了,名字也是我舅爷爷取的,南边最亮的一颗星星,你说他是不是在黑漆漆的窑洞里待久了,想往我身上多安点光啊?”
迟鸢成功被逗笑,心头愈发温暖了,眼前的少年仿佛身上真的有光一般,照亮和驱散她所有的阴霾。
“你这么亮堂,那我日后也要多借点光才行了,毕竟,这可是你舅爷爷的一番心意啊。”
向来恬静的迟鸢也难得调侃起来,两人相视而笑,有什么无声流淌着,柔软而熨帖,填满了心扉。
【7】
第二日一早,迟鸢收拾好心情,在易南星的陪同下,再一次去医务室探望秦萌,却没有想到,竟恰好听到里面传来她与卓岩的对话——
“其实,我室友都说,她们觉得你那位同乡妹妹,人有点奇怪……一直对你死缠烂打不说,还特意跑来找我,在我练一个高难度动作的时候,忽然叫了我一声,这才害我受惊摔倒了,她们都觉得哪有那么凑巧啊,说不定她就是故意的,我让她们都别瞎猜了,但心里也总觉得挺别扭的……”
不大不小的声音一字不漏地传到了门外,迟鸢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旁边的易南星连忙开口:“少听她们瞎嚼舌根,清者自清,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时,里头已传来卓岩的声音:“萌萌,你室友她们肯定想多了,这应该就是个意外,迟鸢也不想的……”
“或许吧,反正不管是不是意外,我的腿都受伤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
秦萌的情绪仿佛很低落,又抽泣了起来,卓岩自然赶紧安慰她:“你放心,你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我就是你的拐杖,我哪里也不去,每天就守着你,直到你康复为止,你一定能赶上比赛的,不要急,有我陪着你!”
里头的秦萌总算破涕为笑,却又想到什么般,犹豫道:“不过,还有件事,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昨天受伤后,你那位同乡妹妹不是被你赶出去了嘛,她后面去了我的宿舍,留了一盒药膏给我的室友,托她们交给我,但是……”
“但是什么?”
秦萌欲言又止,在卓岩的催促下才终于吞吞吐吐道:“但是,我室友们查了一下,发现那个药膏是个很吓人的牌子,激素严重超标,以前还上过新闻呢,害了不少人,许多受害者皮肤都溃烂了呢……”
门外的迟鸢脸色陡变,易南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就想推开门。
“她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昨天我跟你一起去送药的,那药明明就是你们古镇的老中医亲手制作的,哪有什么牌子啊,盒子上一个字都没写呢,还上新闻呢,真能编啊,她在这演什么宫心计呢?”
所谓激素超标的“毒药”,其实就是纯中药熬成的一盒药膏,古镇上的孩子有个什么跌倒扭伤,全都是用这个,迟鸢和卓岩小时候也用过这药膏,效果非常好,所以迟鸢才会想给秦萌送去,希望她早点好起来,不要耽误了比赛。
谁能想到秦萌会撒出这样荒唐的谎,来“诬陷”迟鸢呢?
门外,迟鸢拉住了易南星,摇摇头,似乎想听听卓岩的回答。
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卓岩才像是皱着眉头道:“你室友们会不会查错了啊?”
他离开古镇太久了,一时根本没想起从前用过的中药膏,只下意识地认为是秦萌的室友们弄错了。
“不会的!”秦萌却急了,一下委屈了起来,“她们都是关心我,绝对不可能查错的,那药膏牌子清清楚楚的,网上一搜就出来了,卓岩,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迟鸢霎时握紧了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从没有那样紧张地等待过一个答案。
很快,屋里便传来卓岩信誓旦旦的声音:“萌萌你别急,我信你,我当然信你!”
似是一口气刹那间泄掉了般,迟鸢茫然地眨了眨眼,指甲深深陷进了手心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倒是易南星,再也忍不住,正想推开房门时,却被迟鸢一把拉住了。
少女双眸起了一层水雾,她摇摇头,嘴巴动了动,只无声地说了句:“我们走吧。”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对质,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倘若这点信任都没有,那她还在苦苦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呢?
迟鸢与易南星走了,来去无声,如远远飞走的风筝般,也便没能听到门后传来的那一句——
“不过我想,这肯定是个误会,哪怕这药膏牌子真的有问题,也不是迟鸢故意的,她就是不懂这些,被药店老板忽悠了,买了这激素药膏来……萌萌,你别往心里去啊。”
顿了顿,卓岩语气坚定道:“我跟迟鸢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性子我再熟悉不过,她就是个一根筋的傻丫头,再单纯不过了,绝对不会有什么害人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