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宋锦夜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起身,悄悄摸进了顾思桐房里。
被推醒的顾思桐在睁开眼的那一瞬,差点没尖叫出声,却在黑暗中被一把捂住嘴,宋锦夜气急败坏的声音萦绕耳畔。
“少爷我想来想去都想不通,顾阿囡你白天骗谁呢,你明明失去了味觉,快说,这些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缓过神的顾思桐,抱着被子坐起,退到床里边,在宋锦夜的几番催促中,终是堵住耳朵,许久,才颤抖着身子抬头,对向他的目光,有些嗫嚅地开口:
“我,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喜欢到十年如一日地去装“厌食症”,却装着装着,居然真装出了毛病,“弄假成真”,搞坏了自己的味觉……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池生哥哥,我怕他有负担,怕他难过内疚……”
不知不觉的讲诉中,眼泪已落满了脸颊,顾思桐抱住膝头,在夜风拍打着窗棂中,瑟瑟发抖。
“难过内疚个屁!”早已沉不住气,却生生按捺住所有耐心听完的宋锦夜,在此刻终是忍无可忍地“爆发”,一声恨恨打断,又气又怜:
“我呸,什么池生哥哥,你顾阿囡就只有一个锦夜哥哥,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为个厨子折腾坏了身体,你他娘的傻不傻!”
(七)
许是宋锦夜的到来,段池生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顾思桐,直到有一次被她堵在假山旁,避无可避。
顾思桐一改往日的矜持,拉住他的衣袖,孤注一掷般:“池生哥哥,我不会答应那门婚事的,你是清楚的,我明明,明明……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
这些年她问过无数遍,姑姑没有被找到,也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总以为段池生有一天会忘记,会放下,会投入一段新的感情,会给她……一个机会。
可是多奢侈,他为她做饭,陪她说话,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可就是不肯给她希望,哪怕一点点的希望。
那些拒绝说得那么含蓄,也那么残忍:“不合适,我们并不合适,就像鱼和鸟,永远隔着天与地的距离,你不会懂的……”
不会懂什么?难道他和姑姑就合适?就不隔着距离?就能一头扎下去义无反顾?
顾思桐其实是懂的,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的池生哥哥一直是善良的,以为那样说就能减轻对她的伤害,但事实上伤得更重。
而她也没有办法怪任何人,只怪为什么十岁那年,他要出现在灵堂,为她递上一碗蜜露蛋羹。那年外头风雨交加,她失去了母亲,却多了一个池生哥哥。
如果是上天注定的缘,他又为什么不能让缘分圆满,他就像一道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光,让她穷尽一生去仰望、去追寻,却始终没有抓住过,也永远抓不住。
“真的抱歉,你的好我无以为报,只能为你做一辈子的菜来弥补……”
躲在假山后的宋锦夜再也听不下去,霍然现身,一把拉住泪流满面的顾思桐,护在身后,狠狠打断段池生:
“你知道什么?她为你早就失去了味觉,这么多年吃什么都如嚼石蜡,你做的再好再精致有什么用,她根本吃不出味道,你也根本弥补不了!”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满面泪痕的顾思桐还来不及阻止,这番话已经字字句句砸在段池生耳边,他瞳孔骤缩,像有把把尖刀刺进胸口,瞬间无法呼吸。
天地间一片寂寂,只有风吹衣袂,发丝飞扬,段池生艰难地一步步走向顾思桐,红了双眼。
“他说的……是真的吗?”
宋锦夜开始想方设法恢复顾思桐的味觉。
他尝百味、学做饭、翻遍古籍找药方,这点点滴滴顾思桐都看在眼中,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只是每当倚门望向天边那轮明月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段池生。
一个人的心很小,被另一个人装满了,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有一回,宋锦夜不知从哪弄来的稀奇古怪的药酒,把顾思桐灌个半醉,脚步软绵绵的,差点栽倒在门边,却被一只手扶住。
抬头一看,正是一袭月白长裳的段池生。
顾思桐嘿嘿一笑,脸上红晕泛起,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撒娇般地醉呓道:“池生哥哥背我回去……”
段池生一愣,月光倾洒,周遭树影婆娑,夜风掠过他们之间,他就那样看着她,点点头,像从前答应只为她做蜜露蛋羹一样的温柔:“好。”
俯身背起顾思桐,段池生深吸了口气,有什么涩涩地溢满胸腔,屋里配药的宋锦夜闻声赶出,气得直跺脚:“顾阿囡你个白眼狼!”
顾思桐才不理会呢,只是紧紧地勾住段池生的脖颈,贪恋般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无比满足地让他背着走过月下,却是嗅着嗅着,醉红的脸颊闭上眼,在风中淌下滚烫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