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陵过来时,她护住石榴,身子向后一退,眼神里明显带着戒备。
还是这样,不管他怎么亲近,怎么示好,她始终对他抗拒不已,倒是会勾着皇甫商的脖子,甜甜地唤他:“太子哥哥。”
今非昔比,风水轮流转,但这一回,金世陵却不再介怀。
他只是随手捡了个树枝,含笑上前,当着季幼棠的面,在雨后松软的泥地上,缓缓划出了三个字——
金世陵。
他抬头望向她,像哄小孩一般,目光柔柔:“记住这个名字。”
仿佛还是昨天,金府的后院长虹贯日,他握住她的手,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笑得眉眼弯弯:“小媳妇,记住这个名字,他可是你未来的夫君。”
那年两个总角孩童,青梅竹马,无忧无虑,霞光下的身影依偎着,以为会是一生一世。
她会写的第一个名字不是自己的,而是他的,但在多年后的今天,她却连他是谁都忘了。
“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他是你的夫君。”
雨后的花园里,金世陵仰头强调着,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秋千上的季幼棠怔怔看了许久,却叫金世陵没有想到的是,她忽然一跃而起,狠狠地将手中石榴砸在了那个名字上。
“才不是呢!”
汁水四溅中,季幼棠抢过树枝,孩子气地往地上划去,不仅划花了“金世陵”,还在一旁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另外一个名字——
皇甫商。
“这才是我的夫君,太子哥哥,是太子哥哥!”
季幼棠高声纠正道,叉腰望向金世陵,充满敌意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个骗子!
今非昔比中,她会写的第一个名字早变成了“皇甫商”,再不是那遥远记忆里的“世陵哥”了。
面对气哼哼的季幼棠,金世陵愣了许久,忽然向后一倒,哈哈大笑。
如果没记错,她如今的心智,是在六岁。
曾经那个六岁里,他们在白骨堆下都没松过手,现在她却瞪着他,言之凿凿地说:“这才是我的夫君。”
金世陵捂住脸,笑得身子直抖,有什么却漫过指缝,氤氲在风中。
为什么真正的心意,要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才明白过来?
“小蚊子,小蚊子……”他胡乱喊着,已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却再没人应他,只有季幼棠站在他身前,俯下头奇怪地打量着他,似乎在疑惑——
这个人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十)
永昌九年,桑国太子皇甫商登基为帝,一生只有一位皇后季氏。
季氏贤良淑德,性腼腆,话语时细声细气。
她在后宫中照看着一大块花圃,时常流连其中,一日,帝至,揽其入怀,听其在耳边低语:“陛下,今年的石榴花开得真好。”
复凝视,皱眉:“可总觉得,像忘了什么似的……”
帝不语,风过也,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