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而言,只要还能留在他身边,每天还能见到他,她就心满意足了。
谷里其他的姬人知道洛芷地位不再,又不知谁带的头,纷纷开始明里暗里地孤立、欺压她,当大家发现洛雪衣对此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时,这种欺压愈发变本加厉了。
在又一次受到刁难,饭都不许吃,便要求一个人打扫完所有偏殿时,洛芷提着水桶,终是支撑不住,踉跄栽倒在了冰天雪地里。
她不知埋在雪里多久,只知再次抬起头时,洛雪衣已经出现在了她身前。
他就那样望着她,没有扶她,也没有关切,只是轻轻问了一句:“苦吗?”
她仰头抿紧唇,脸色苍白,没有说话,于是他笑了:“我知道你很苦,所以你随时可以离开,没有人会拦你。”
她静默了许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点点爬起,伸出那双生满冻疮的手,颤巍巍地拎起水桶,在他面前垂首恭敬:“公子我去干活了。”
当她纤秀的背影消失在寒风中时,洛雪衣在她身后一动未动,只眨了眨眼,眸色又深了许多。
风吹起他的长发,洛芷不会看见,那头青丝中竟不知何时夹杂了几根白发,一如浩浩天地间的寂寂无声。
(六)
四年时光蹁跹而过,这一年,洛芷十八岁,洛雪衣二十五岁。
一个正当韶华,一个却已半白了头。
洛雪衣的病是这几年才渐渐浮现的,他脉象气息皆与常人不同,开始三天两头地闭关打坐,每次出来时都格外疲惫。
他渐渐嗜睡,一天之中时常处于昏睡的状态,且随着年岁的增长,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到最后竟占去了一日的七八。
最夸张的是有一次,他整整睡了两天,醒来时不知怎么居然在洛芷怀里,黑暗的大殿中,帘幔飞扬,她紧紧抱住他,满脸泪痕。
那是他们许久不曾有过的亲密姿势,安静的大殿中,心跳挨着心跳,那一刻,洛雪衣忽然就分不清梦和现实了,他没有动弹,也不愿惊扰这难得的片刻时光,但洛芷还是被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从没见过她那么激动,她抱住他,身子剧烈颤抖着,泪如雨下:
“哥哥,哥哥你醒了,我好害怕,害怕你一睡不起,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别扔下我,别扔下我……”
嘶哑的泣声中,仿佛五年来什么也没变,他还是她的哥哥,还是世上唯一与她相依为命的那个人。
但很快,他一声咳嗽,她就放开了他,马上爬下床,跪在他面前,双眼通红。
“公子。”她叫他,毕恭毕敬地叫他,然后解释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只因他这次实在沉睡太久,丰澜谷的姬人们都慌了,而她又是所有人中医术最好的,便被派来看护他。
但她使尽浑身解数,他都没办法醒过来,就像她这么多年翻遍古籍,依旧对他的奇诡之症无能为力一样。
她看着他一点点白了头,再想到灵宫主去世的情景,心头发骇,有些什么话终于忍不住要问出来了。
“是不是……这个病,所以,你才要赶我走,对吗?”
大殿里,风拍窗棂,洛芷跪在床头,声音发颤。
四目相对间,洛雪衣却久久无话,只是长发倾泻了一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苍白。
他终是开口,喉头略带嘶哑:“你想太多了,你于我无足轻重,我于你也并无关系,我赶你走只是承母遗愿,且因你本就不是丰澜谷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能捡你回来,也能弃你如敝帚,只因腻了厌了,如此而已,你明白吗?”
月移风动,帘幔飞扬,不知过了多久,洛芷将头埋了下去。
“是,公子。”
他有他的说辞,她亦有她的笃定,不管是与不是,她都不会离去,从十八年前在谷外被捡回来的那天起,她便已不能离去。
(七)
遇见谢容是在一年后,洛芷在后山采药时,无意于山洞里发现了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他。
她救了他,将他藏在山洞里,日日照料。
谢容没有说他是谁,只是说自己游历江湖,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丰澜谷,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雪衣公子。
但很不幸,他出师不利,在丰澜谷附近遇见了仇家,被追杀滚下了山崖,再次睁开眼时就看见了为他上药的洛芷。
伤好后的谢容不肯走,更是闲不住,不顾洛芷的劝阻,时常偷溜进丰澜谷窥伺,还总是半夜三更摸进洛芷房间,缠她说话。
这一日,他推醒洛芷,脸上不再挂着玩世不恭的笑,而是有些严肃,他说:“我今天又看到两个姬人罚你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们老是欺负你?”
洛芷半天没吭声,谢容又忿忿地补充道:“还有那个白头发的雪衣公子,总是绷着个冰块脸,你为他熬药施针,忙前忙后,他也毫不领情,活脱脱像谁欠了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