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凉宛猝不及防,脑袋直接撞到了纪元甫的胸口,那一刻,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
心跳挨着心跳,气息萦绕,有热泪流入脖颈,宋凉宛颤了颤,却一动也不敢动。
夕阳笼罩着他们,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梨花悠悠落下,同他们一并入了画。
一场鸡飞狗跳的风波就此收场,事后宋凉宛坐在树下,对着纪元甫津津乐道:
“师父,我在乞丐堆里混了一个月,每天往城门口那蹲着,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学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对了,我还结识了一帮好兄弟呢,大家住在一个破庙里,我跟他们说我叫芋头,他们都可喜欢我了,说我机灵,有什么好吃的都先想着我,倒是没受多大苦……”
眉飞色舞的讲述中,纪元甫忽然打断:“为什么叫芋头?”
宋凉宛一愣,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师父……是圆子啊。”
她眨着眼,脸上染了红晕,却还是定定地望着纪元甫:“你是圆子,我是芋头,多般配。”
熟识后她从不掩饰对他的喜欢,没羞没臊的话飘入风中,纪元甫咳嗽一声,转过轮椅,长睫微颤。
“谁允许你给我起这么奇怪的外号了?”
风过长空,梨花悠然,宋凉宛忍俊不禁,笑声如银铃般,在整个小院久久回**着。
(四)
“你要走?”
溜进衙门后堂的宋凉宛,依旧一副军师装扮,蹲在纪元甫的轮椅前,瞪圆了眼。
纪元甫点点头:“对,去丰城执行公务,那里正闹瘟疫,我要代表淮都府衙前去赈灾派粮。”
“那……要去多久?”宋凉宛可怜兮兮。
“还不清楚。”纪元甫伸出手,将宋凉宛唇边粘的胡子撕下,微皱眉头:“听说你又惹祸了?把你家二哥娶的新娘都吓住了?”
宋凉宛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但紧接着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脸:“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准。”纪元甫果断拒绝,眸光深深:“你这些年也玩够了,我已没什么可教的了,你二哥都娶亲了,你也该收心了,日后……还是少来这里吧。”
说完,他竟是下起了逐客令,转着轮椅就把宋凉宛往屋外赶,宋凉宛被推搡得跌跌撞撞,两只手抠在门边不肯走。
“师父,师父你又要赶我走,别啊,我才来呢,师父……圆子!”
一声大喝,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四目相对中,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许久,纪元甫嘶哑开口:“这么多年了,何苦呢?”
头一年,她认他为师,他不好食言,开始随便教她些口技,以为她很快就会厌倦,转向别的新鲜事物,但她没有;
第二年,她缠他缠得更厉害了,除了学口技外,还天天跑来给他打扫屋子,为他请大夫看腿疾,忙前忙后地给他抓药,街坊四邻不清楚的,还以为纪捕头给他找了个童养媳;
等到第三年,她及笄了,有人上宋家提亲,她装神弄鬼地把媒婆吓走,还去学给他听,笑得前仰后翻,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坐在轮椅上喃喃:
“你再这样胡闹下去,会嫁不出去的。”
她坐在树下喝酸梅汤,抹了把嘴,抬首一本正经:“可我是芋头啊,我喜欢的是圆子,我不想嫁给别人。”
……
这么多年了,她对他的喜欢从不避讳,永远没羞没臊,掷地有声,但却是一个往上凑,一个往外推——
只因没有人比他更清醒。
“别再谈喜欢了,一个是淮都宋家的三小姐,一个是身患腿疾的穷酸师爷,这份喜欢,你以为能有几分圆满的可能?”
硬生生地掰开宋凉宛的手,纪元甫直接关门送客,他坐在轮椅上,后背抵着门,任宋凉宛在那头大呼小叫地拍门。
他久久未动,只是苍白着脸,失神地望向虚空,眼眸蒙了层雾般,深不见底。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