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跟那傻姑娘待久了,他也变傻了,可芸芸众生,谁不傻?
就在这一天的半夜时分,他强行冲破阻碍,从霍仲珍手中抢走了命悬一线的凡子婳。
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在飞速流失,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要做一件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拂袖间,风声掠过耳畔,他要带她回家——
回影子君和凡凡的家。
当霍仲珍率人日夜兼程地赶到时,霍家老宅外的一道结界却将他们阻得严严实实。
这是辛玄以毕生修为所设,即使霍仲珍带了法师来,也一时难以破解。
外面沸反盈天,霍仲珍几近发狂地带着人撞门,里面却是安安静静,结界一隔,一点喧嚣也传不进来。
院中树下,辛玄抱着脸色苍白的凡子婳,看斜阳西沉,在她耳边轻轻说着话。
她的病拖得太久,早已是弥留之际,他只想和她单独相处一会儿,谁都不要来打扰。
他们在立秋相遇,如今在秋末告别,人世一场相逢,不管多不舍,也终是要走到尽头了。
“凡凡,我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变完了你就能醒来了……”
声音从唇齿间溢出,辛玄仰头,痴痴看着夜色一点点降临,这大概……是他和她的最后一夜了。
他常笑凡人执念过深,永远看不开,但他又何尝不是?
风掠庭院,月移花影动。
凡子婳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人在耳边说话,虽然听不太清,但心里却莫名伤感。
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贯入她体内,叫她意识一点点复苏,荧光飘洒间,衣袂飞扬,而天也渐渐亮了起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凡子婳只对上一道含笑的目光,虚空中那袭云衫清俊依旧,身影却快要淡得看不见了,如天地间的一缕薄烟。
“我要走了,不能陪你玩了,你以后和他好好过日子,别忘记我,实在要忘,也算了……”
一字一句飘飘渺渺,落入她心间,她忽然慌得不行,水雾涌上眼眶,却没有一丝力气动弹。
朝阳升起的那一刻,她只感觉到一阵清风迎面扑来,温柔地落在了她唇上,做了最后的告别。
而在外面不眠不休守了一夜的霍仲珍,也终于在这时带人破门而入,一声嘶喊:“子婳!”
天地间雾气朦胧,有什么随风消散,凡子婳闭上了眼,余光的最后,依稀是一袭含笑的云衫,温柔地对她眨眼。
“凡凡,再见。”
滴答一声,泪如朝露。
(十)
半载青山半载云,恍然回首,凡子婳只觉一场大梦了无痕。
如果可以,她情愿一直懵懂不醒,那样就不用面对凋零人世,相府不复,兄长不在,而那袭朝夕相伴的云衫也如烟消散。
原来可怜的不是痴傻,清醒才是最痛苦的。
霍府里,凡子婳对霍仲珍提了最后一个请求:“故人一场,娇娇,像小时候一样,你再送我个礼物吧。”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霍仲珍站在门边,眼眶泛红,仿佛一走开凡子婳就会消失不见,他说:“权势地位,泼天富贵,我什么都有了。”
可凡子婳只是淡淡抬头,眸里透着深深的疲倦:“娇娇。”她依旧这样唤他,一字一句却是极轻极缓。
“我只要一纸休书。”
承平二十二年,凡子婳回到了空无一人的霍家老宅,随之而来的却是霍氏家族的整个北迁,浩浩****,只为追随她的脚步。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却又分明面目全非,早已回不去了。
那纸休书霍仲珍怎么也不愿给出,他大兴土木,挨着霍家老宅建了一座新的庭院。
不要紧,他想着岁月漫漫,总能等到她重新接纳他的一天。
只是他多心疼,架着梯子望去,总能看见那荒废的老宅里,他的傻姑娘在周而复始地一个人玩着跳房子。
夕阳笼罩着院落,长风拂过她的衣袂发梢,她转过头,眉目染了金边,笑得一如旧时般温柔:
“影子君,你每天这样跟着我,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