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宫中的撞钟伴随着烟花响起时,浮晴一顿,喋喋不休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一头扎进了安狐怀中。
“你是六年来,第一个陪我守岁的人,谢谢你。”
安狐猝不及防,睡眼陡睁,感觉到胸口一片温热后,他愣住了,许久,一点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怀中人。
“公主也是安狐进宫以来,陪安狐说过最多话的人,安狐同样谢谢公主。”
这话让浮晴头一抬,破涕为笑,张口就去咬他:“好啊,你也嫌我话唠了吗?”
安狐任她咬,不躲不闪,闷哼一声,似有笑意:“不敢,左耳没福,右耳荣幸之至。”
浮晴扑哧笑出,小兽般闹着安狐,安狐捉住她乱动的手,感觉到她常年冰冷的手脚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后,在黑暗中满足地笑了。
风拍窗棂,万籁俱寂,夜幕沉沉的幽静时光终于又来临了。
这一回的浮晴,贴向那左耳时,语气却欢快了许多。
她念了一连串的新年祝词,像个讨要糖果吃的孩童般,未了,却似想起什么,隔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哥哥,我今天本来有机会为你报仇,但我犹豫了。”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会怪我吗?”
(六)
浮晴想为哥哥报仇的一颗心,已经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下,熊熊燃烧了六年。
宣德七年的盛夏,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永生难忘。
疼了她一辈子的皇奶奶走了,皇子们轮流为她守灵,那夜恰好轮到她的哥哥,皇甫启霖。
她从小就胆小,怕打雷下雨,哥哥不在身边,睡都睡不着,便索性披了衣裳,提着灯去灵堂找他。
风雨倾盆,季氏幼棠的牌位,紧紧挨着太上皇商帝,灵堂里一片寂寂。
两兄妹在棺木前伤感不已,浮晴依偎着哥哥,央求他让自己再多留一会儿,正摇着他的衣袖,却就在这时,有脚步声靠近。
启霖的反应奇快,浮晴的举动是不合规矩的,不能叫人发现,于是他一把将她推入案台下藏好,嘱咐她不要出声。
闪电划过夜空,走进堂内的不是别人,竟是长裙委地,红唇含笑的韦皇后。
她带了人一进来,便回身将殿门关得紧紧,烛火下笑得意味深长,语带狠毒:“陛下这些年对十一皇子赞不绝口,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还好棺材里躺的这位走得及时,如今十一皇子最大的靠山也没有了,你说身为太子生母的我,会如何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呢?”
这话一出,启霖便彻底明白过来,他变了脸色,退到案台前,拂袖一指,对韦皇后厉声道:“太后尸骨未寒便要动手,如此心急,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韦皇后接过宫人递上的药碗,一步步走近他,眼中有精光射出。
“这点十一皇子无需操心,本宫自是有备而来,会做得滴水不漏。”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帷幔下的浮晴满脸是泪,浑身颤抖着就想冲出来,却被哥哥堵在案台下,那只牵着她一路长大的手,背在身后做了几个手势给她看,那是幼年捉迷藏时他们之间的暗语——
“不要动,不许出声!”
雷雨交加,天地间黑沉沉的一片,浮晴死死捂住嘴巴,亲眼目睹了如梦魇般的一幕。
哥哥被人按住,强行灌下了那碗黑乎乎的药,韦皇后的笑声在暗夜里显得那样刺耳,她一瞬间如坠地狱。
从此世界坍塌,支离破碎,雷雨之夜痛彻心扉,再难成眠。
宣德七年,十一皇子于灵堂前暴卒,死于心疾发作,浮晴公主忧伤过度,一病不起,卧榻一年。
那一年的桑国史如是记载。
“那女人多聪明,她不杀我,反而用最名贵的药治我,宫中都夸她宅心仁厚,父皇连同所有人都被她骗了,没有人疑心哥哥的死,他们都相信那只是场意外,而我也谁都不能道,只能告诉我的鹦鹉……”
紧紧搂住安狐的腰,浮晴模糊了视线,泪水落在他左耳,温热一片。
那之后她不再结巴,性情也大变,她每天都强迫自己不断去说话,因为巨大的刺激让她几乎丧失言语的能力,卧病在床的整整一年都如同一个哑巴。
但她不能成为哑巴,她得说话,多说话,不停地说话,她多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忘记这血海深仇。
她开始日日携带匕首,她知道,她势单力薄,是绝不可能扳倒皇后与太子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一无所知,一点点接近皇后,然后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将匕首猛地插入她的心脏——
当一个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了,这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可是就连这个同归于尽的机会,心思缜密的韦皇后都不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