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朝堂上的党派纷争愈演愈烈,渐渐的,相府的光景就大不如前了。
就在这时,相府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凡子婳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头部受创,一夜之间心智倒退如懵懂幼童。
用坊间幸灾乐祸的话来说就是,她傻了,彻彻底底成了个傻子,这些都是老天爷对凡子衿的报应。
他最在乎什么,偏偏就要夺去什么,还不等他从这件事的悲痛中走出,以伯阳侯府为首的一干势力,就趁机开始对他进行最后的“围剿”了。
斗了这么些年,当初凡子衿没能一举扳倒伯阳侯府,棋差一着,从此棋盘上的局势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纵使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如今想要力挽狂澜,也终究是不能了。
就在凡子婳即将与霍家公子成亲的前两月,相府垮台,满门被抄,凡子衿获罪入狱,全部亲族贬为庶人。
白秋宜得到消息时,正在母亲的灵牌前刻着木雕,若有人仔细望去,会发现她手中刻着的,正是一个年轻男子含笑的模样。
俊眉秀目,一笑春风拂面,令天地都失了颜色。
多么讽刺,白秋宜可以离开他,却无法忘记他。
就在她望着木雕久久失神时,有脚步踏入祠堂,身后传来了父亲兴奋的声音:“秋儿,爹与你几位伯父终于成功了,那凡家小子败了,彻彻底底的败了,已经被陛下打入大牢,即日就要问斩了!”
脑中“嗡”的一声响,白秋宜脸色陡然一变,手中的木雕坠落在地,那男子唇边还笑意鲜活,栩栩如生,一如当年明媚春日。
“刑期定在哪一天?”
(十二)
阴暗潮湿的死牢里,在白秋宜来见凡子衿之前,还有一人来看过他。
那人正是与凡子婳定亲的霍家公子,他在凡子婳出事后,虽然没有悔婚,但是也与相府来往得少了。
人人都说,他必是后悔了,不愿再娶一个傻子了,可是凡子衿却不这么认为。
这个一生骄傲的男人,在死牢里负手而立,囚服散发也不掩疏狂气质,他目视霍仲珍淡淡道:
“旁人怎么说我不管,官场浮沉多年,我总信自己的眼光,从今天起,我就把妹妹交给你了,请你一定要善待她。”
他工于权谋,一步步爬到丞相之位,双手干净不了,或许从不是个良善臣子,但却一定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那霍家公子泣不成声,在他离去后不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白秋宜也踏入了死牢,来见了凡子衿一面,还带了一样特殊的东西——
棺材。
上好手艺打造的棺木,里面放着一具活人大小的木雕,身上穿着凡子衿曾经最喜欢的衣裳,丰神俊朗,栩栩如生,只是唯独还缺了一双眼睛。
“我向我爹请求,来送你最后一程,顺便在牢里将这双眼睛刻好,两年未见了,我竟然记不清你的眼睛了,好像总是挂着笑意,但却又冷冰冰的,深不见底……”
白秋宜向伯阳侯请求,为凡子衿刻一具木雕,放在棺材中,让她带回神木山,从此她就守着这具木雕,在山中终老了。
伯阳侯怜惜女儿一片痴情,终是答应了她,如今来牢里真正见到了凡子衿,白秋宜不由幽幽笑道:“果然只有见到你本人,我才能刻出这样一双薄情的眼睛,你说呢?”
凡子衿坐在角落中,牢里上方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口,一缕霞光落在他身上,他看起来依然熠熠生辉,高坐云端,未染纤尘。
“我全当这是夸奖了,难为你来看我一趟,还要苦心找个这样的理由。”
刻到一半,她忽然抬头,望向霞光里的那道身影:“凡子衿,你怪我吗?”
“如果当年不是我打乱了你的计划,或许今日坐在这牢中的,就是我白家一族上下了,你恨我吗?”
凡子衿扬起唇角,气度再从容不过:“成王败寇,落子无悔,若要怪在一个女人身上,未免太小看了我吧?”
白秋宜久久望着他,忍不住跟着笑了:“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你却瘦了,可见待在伯阳侯府的日子,比不上相府,你爹那位大夫人又为难你了吗?”
“我救了白家上下,她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再为难我呢?”
“那你又是为了谁消瘦憔悴?你为何没有再嫁?”
对话至此,白秋宜刻着木雕的手终于一顿,她望向霞光中的那张笑颜,长长呼出一口气:“凡子衿,我知道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我也可以坦然告知,我白秋宜这一生,的的确确只爱过你一人,你是否心满意足了?”
凡子衿勾起唇角,这一回,笑意是真的达到了眼底。
“荣幸之至,如果再来一次,当年春风三月里,我也依旧希望娶的那个人是你。”
白秋宜一怔,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未语,牢里似乎瞬间静了下来,不知怎么,他们又齐齐笑了。
多么神奇,如今在这方小小地牢里,他们竟像多年的老友故人般,抛却了过往一切恩恩怨怨,敞开心扉,平心静气地聊着。
“谢谢,我没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