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没办法顺利将太平带到南边,所以他只能依附白念生,依附当时对他与太平一心一意好的白念生。
起初是没有想过他会对她动真情,后来共度生死,发现了却又不敢去面对,所以在山洞里她说要卸甲归田,给他们一个新的家时,他才会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真的不确定,她给的那个家,他和太平能有立场去接受。
他肩上的使命太重了,重到他有时都会喘不过气来,他明明就是一个最没用的纨绔子弟,为什么偏偏老天要让他去做这些事情。
他怕自己动摇,总是在太平熟睡时,不断对他默念:“太平你记住,爷爷叫独孤商,奶奶叫李阴华,父皇叫独孤初,母后叫萧雅晴……他们是你最亲的亲人,他们都是为了陈国而死的,你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你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这些话与其说是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道,不如说是在劝自己。
是的,他要自己记住,太平与复国就是他所有活下去的信念,旁的他都没有资格去想。
“我唯一没有骗你的大概就是池良这个名字吧,这是我的小名,只有姐姐这样叫我。”
抱紧懵懂不知的太平,池良泪流满面,对着白念生闭上了眼,笑得决绝。
“你把我们交出去吧,易地而处,我不怪你。”
(九)
送走池良与太平那天,白念生很平静,倒是池良换上男装,依旧泪眼婆娑得像个美娇娘:“送走我们后,你,你怎么办?”
白念生站在风中,银袍长剑,发丝飞扬,“人生有可为有可不为,我自有我的去处,快走吧,趁我没有后悔之前。”
她话未落音,池良已经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上前将她一把扯入了怀中。“你等我,等我和太平,我们一定会来找你!”
他身形纤秀,比她略高一点,并不宽厚的怀抱却让她觉得,是那样温暖而有力。
风扬起他们的衣袂,马车里的太平探出脑袋,红着眼,吸着小鼻子,奶声奶气地喊着:“念念,念念……”
白念生这辈子从未觉得分别是件这样难的事情,难到她几乎呼吸不过来,她一点点伸手回抱住池良,泪水滑过微扬的唇角,逐字逐句:“好,我等你们。”
轻飘飘的声音没入风中,下一瞬,她伸手一推,坚定地将池良推向了马车:“快走吧,人世一场相逢,我心足矣!”
马车绝尘而去,长空下,银袍铠甲背过身,深深呼出一口气,眸中水雾一片,连心跳都跟着氤氲了。
山高水长,后会无期,珍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场最后的告别,她不会再等到他们了,永不会。
一封请罪奏折远递皇城,当姬长婓风尘仆仆赶来时,白念生已脱去战袍,交出帅印,跪在营帐里,一脸视死如归。
“该说的奏折里都已经说了,陛下,处死罪臣吧。”
姬长婓居高临下,俯视了白念生许久后,忽然仰天长笑,凄厉莫名:“白念生,你凭什么?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吗?”
他眼眶泛红,浑身颤抖着,是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后的锥心刺骨,大风拍打着营帐,白念生闭上双眸,深吸口气:“长婓,我不配做白家人,处死我吧。”
自古忠义难两全,她走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愧疚难当,一心求死,但姬长婓却像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到眼泪都要流出。
“死多简单,一了百了,哪有那么容易,阿念,你以为朕会如你所愿吗?”
三百鞭笞,当着所有将士的面,白念生被姬长婓抽得鲜血淋漓,未了,他将长鞭随手一抛,背过身,嘶哑开口:“放他下来,把人抬到我帐中去。”
顿了顿,他对眸噙泪光的副将道:“叫随行的孙太医过来。”
副将心系白念生,一时没听清,一声“啊?”,姬长婓反手就给了他一耳光,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说叫孙太医过来,立刻、马上、现在就给朕滚过来!没有朕的旨意前,白念生若是死了,你们就通通给你们的将军陪葬吧!”
孙太医这一来,便牵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一个姬长斐不曾想过的事实——
“你是说,白将军……是女的?”
灯火下,他声音发颤,表情万千变幻,在孙太医又哆嗦着点头确认后,才如梦初醒般,倒吸口冷气,几步后退,猛地跌坐在了白念生床边。
风拍营帐,烛火下昏迷的白念生长眉入鬓,卸去一身戎装后,面色苍白而柔和,再不复往日杀气凛凛的战神之名,倒平添几分小女儿的秀美动人,叫姬长斐心头一颤,呼吸都不由轻缓下来。
孙太医退去后,当夜,姬长婓在帐中守着白念生,不眠不休地坐了一宿,有士兵巡夜经过,说听到陛下在里面又哭又笑,疯魔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