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七八糟的片段涌入脑海,虞小柔想起方才对裴其轩做过的事,悔得舌头都要咬下来了,她慌不择路,转身就想逃,却被身后的裴其轩一把拉住。
“等等!”
还等什么等啊,她可不想再加上一条“私通皇叔”的罪名啊!
虞小柔几招对去,直接挣开了裴其轩,扔下一句“酒醉失仪,还望七皇叔海涵!”后,就提着裙子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裴其轩又好气又好笑,叫了几声后一跺脚,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无奈摇头,眸光深深,脸色在月下渐渐凝重起来——
如果他没有看错,方才虞小柔手臂上那殷红的一点,分明就是……一颗守宫砂。
难道名声赫赫的妖后虞小柔,居然,居然还是个处子?
这个谜团在裴其轩百思不得其解后,终是忍不住进了一趟宫,在宝华殿找到了正在批阅奏折的裴灵君。
从午后谈到黄昏,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是当裴其轩自宫殿里出来后,眸光黯然,一张俊美的脸孔略显苍白。
夕阳洒在他身上,他虚眸以望,有些浑噩地踏出了步伐,只觉踩在海水里,每一步都踏得十分沉重。
却没走出多远,他竟迎面撞上了一身华服,墨发如瀑,依旧不改浓妆的皇后虞小柔。
她见到他眸光一动,明显闪过一丝慌乱,却紧忙掩饰了过去,以礼节而疏离的态度向他点头致意后,就要越过他进入殿中,却在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终是忍不住,在她耳边一声轻叹:
“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赫然抬头的虞小柔神情错愕,对上的却是一双饱含同情、叹息、悲凉……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眸,她几乎刹那就明白过来了,喉头一哽,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殿内的裴灵君,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边,他们三人就以这样奇怪的姿态静立在夕阳中,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天的霞光笼罩着宝华殿,微风拂面,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那样漫长,长过了暮色四合,长过了素年锦时。
(六)
“你难道想一辈子都这样吗?”
三年后,皇家狩猎场里,裴其轩牵着马走过河边,与虞小柔并肩行在树荫下。
自从那个秘密告破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裴其轩从对妖后的厌恶,变成对被他皇兄所坑之人的歉疚。
“在这件事上,我皇兄的确做得不厚道。”
他开始时常进宫,为虞小柔带去各种新奇玩意,又或是四处搜罗民间话本,在书里翻开外头的一方天地,为她解闷,再或是赠她宝剑名器,与她相约竹林切磋武艺……
起初裴其轩只想着多补偿虞小柔一点,但久而久之,他发现有什么在心中扎根发芽,看见她笑他就觉得很温暖,像是心中绽开了一朵花……
他原本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四处游历,但三年里他竟未离开都城一步,说不出是何时有了牵绊,而三年前皇兄在宝华殿对他说的一番话,更是叫他无法抽身而去。
他直到那时才真正意识到,即使多么不情愿,可身为皇室子弟,身为裴氏男儿,他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承担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守护大雍朝的黎民百姓,守护这片千百年来伫立的江山。
“所以,小柔,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河边树下,两道背影比肩而立,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同时陷入了沉默。
然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远处一声厉喝划破天际——
“有刺客,保护皇上!”
裴其轩与虞小柔瞳孔骤缩,对视间两人已齐齐上马,朝着裴灵君的营帐狂奔而去。
远处刀剑悲鸣,空气中传来一阵阵血腥,虞小柔心跳如雷,在裴其轩怀中瑟瑟发抖,是从未有过的恐慌。
风吹草动,那一刻,如坠深渊,从此踽踽独行,跌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噩梦。
允德二十九年,北越与大雍撕毁盟约,于皇家狩猎场偷袭裴皇,两方浴血奋战,裴皇身受重伤,不治而亡,立下遗诏,传位于七王爷其轩,举国哀悼,与此同时,北越与大雍的战争一触即发,刻不容缓。
虞小柔冲进灵堂的时候,外头正下着大雨,她一路踉跄而来,后面的侍从追都追不上。
当终于奔入灵堂,一眼便望见跪在堂前的裴其轩时,她眨了眨眼,湿漉漉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仍觉得这是一场梦。
水珠滑过她的额角,那里赫然一道狰狞的伤口,是在奋力厮杀中留下的,她昏睡了几天几夜,醒来时乍闻噩耗,裴皇驾崩,北越来袭,大雍朝内忧外患,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多荒唐,浮生一场大梦,凡世几番挣扎。
九岁入太子府,做了七年暗卫,十六岁登位,做了八年皇后,在她二十四岁的这一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叫她一夜之间沦为新寡,做了大雍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