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遥猜到了青姨的身份,惊愕道,“她是姜……她身边的侍女?”
姜杞有些悲伤地看着青姨,“青姨刚出生时的名字叫做诺娜,她从十六岁跟着阿妈开始,就和从前那些被选中的人一样,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所有人只称呼她为青衣。”
莫遥看着哼着歌谣的女人,只觉着心口堵着一团东西,发苦发涩。
这是从前和那个女人一起长大,最为亲密的人。甚至是从小抱过她,牵着她走路,教她咿呀学语的人。
“她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阿妈从山里抬回来的时候,还剩了一口气。青姨知道阿妈要死了,举起匕首往自己胸口刺了进去。阿妈用尽最后的力气打偏了匕首,她告诉青姨,好好活下去,要等你回来。”
按照巡山人的规矩,青衣侍女应当与族长同生共死。
可姜沅最后的命令是让她活下来,她不能违背族长的命令,无法违背誓言去死,所以痛苦地活着。
青姨虽然渐渐将心口的伤养好了,可因极度悲伤,加上精神受了重创,郁郁寡欢,神智有些不清醒。
她遗忘了那些关于死亡的记忆,只是日复一日在寨子里守着,等着她的族长回来。
姜杞简简单单地陈述,却道尽了青姨悲苦交加的半生。
莫遥心底一团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她耐着性子,任由青姨牵着她的手,到桌旁坐下。
等饭菜上了桌,姜杞却转身就走,留下二人坐在桌前。
“我是青姨从狼窝里抱回来的,寨子里的人欺负我的时候,是青姨一直护着我。虽然阿妈收养了我,但是她极少在寨子里,我一直将青姨当做另外一个阿妈。”
他站在门口,逆光中,俊俏的面容有些模糊,声音也像遥远的山间氤氲着的雾气,湿糯中透着莫名的哀戚。
“阿姐,陪陪她吧,她已经等了你太久。”
3
“阿沅,这些都是你最喜欢的菜,你都瘦了,多吃点儿。
“阿沅,最近石林里不太平,你小心。
“阿黎又长高了些,我用蓝靛草染了几匹布料,明天就给阿黎和你做几身新衣服……”
青姨温和地絮叨着,扯了青布在她身上比划着。
日光拖曳着栏杆洒下大片的阴影,在木房里无声游移着,坐在火塘边上,莫遥荆棘坚冰包裹着的那颗心也逐渐融化。
青姨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却把她错当成了姜沅。
从青姨断断续续的讲述里,结合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莫遥得以窥见了一个鲜活的姜沅——
那是消失在记忆当中的母亲,莫遥在心中执笔,徐徐雕刻出了她短暂的一生。
姜沅生来具有琥珀双瞳,从出生开始,就被当做下任掌家培养。
可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做什么掌家,她向往山外的世界,她想逃离这个地方,却迫于使命,禁锢了自己的所有欲望。
一个来自山外的男人,让她重新燃起了逃离龙脊山的希冀。
与其说她喜欢那个男人,不如说,她从他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可能和自由。
她最终因为那个男人而死,给龙脊山留下了从未有过的灾难。
她是姜家有史以来最离经叛道的掌家,也是寿命最短的掌家。
死后被人憎恨,也被人十年如一日地铭记着。
莫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发现青姨的故事中一直漏掉了一个人。
她问道,“姜黎的阿爸呢?”
青姨却忽地惊慌失措,然后愤怒起来,“阿沅,不要提他,他会害死你的,早就该让我杀了他!
“阿沅,你不该救他啊……”
她大喊大叫,捡起柴刀,四处寻找那个男人的身影,嚷嚷着要去将他砍死。
楼下一直守着的姜杞冲上来,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安神的草药丢进火塘里,然后轻轻抱住了她,任凭她像一头暴躁的豹子,在他的手上肩上啃咬出无数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