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宁愿仇人是天底下任何一个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愿相信,那个人,会是他的父亲。
是她曾经放在心上,那个少年的亲生父亲!
然而此刻,当江定安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当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不敢置信,都在这一刻被串联成一个完整而血腥的真相时,她那身引以为傲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坚硬外壳,终于……
寸寸碎裂。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尖叫,也没有痛哭流涕地质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全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那双总是稳稳握着剑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哐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柄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饮过无数敌人鲜血,早已与她人剑合一的长剑,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要摔倒。
一道黑影闪过。
江定安早已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那摇摇欲坠的娇躯,紧紧揽入怀中。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位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同门身上,感受到如此彻底的脆弱与无助。
怀中的身躯,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还在不住地颤抖。
江定安没有说任何“节哀顺变”之类的废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用自己的手臂,给了她一个最坚实、最用力的支撑。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一种混合着无尽杀意与滔天恨意的声音,立下了血的誓言。
“师父的血,师兄弟们的命,我们鬼谷满门的血债……”
“我江定安,会让他们用整个大姜的江山来偿还!”
“我发誓!”
这誓言,不只是说给薛岚听,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扶着几乎站不稳的薛岚,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她那散乱的青丝,哭红了却倔强地不肯流泪的眼眸,那份破碎的美感,比她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更让人心疼。
他没有犹豫,单膝跪地,握住她那双冰冷得像寒铁一样的手,将自己体内浑厚的内力,缓缓地渡了过去,为她平复那几乎要暴走的心神和气血。
一股暖意自掌心渡来,顺着经脉流淌,一点点驱散了渗进骨头里的冷。薛岚的颤抖终于平息下来。
江定安腾出另一只手,指腹上常年握剑的薄茧蹭过她的眼角,带走了那滴悬而未落的泪。
她身子绷了一下,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避开。
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错。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注视。沉默拉得很长,长到足够让多年的怨怼和悲恸沉淀下来,在空气中发酵出某种陌生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岚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当年……为什么就那么走了?”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便裂开了一道缝。
江定安垂下眼,愧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没有辩解,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当年的事,那些年少轻狂的念头,那些愚蠢的忠义,一件件都摊开在她面前。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师门。”
他的声音很低。
“我以为凭自己一把剑,就能救国救民,可笑不可笑?到头来,我守的不过是龙椅上那个人的江山,他视万民为蝼蚁,我又算什么东西?”
“师门出事,我不在……我也……把你丢下了。”
他重新望向她,目光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薛岚,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