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来得很快,似乎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墨香。
听完江稚鱼的话,他眉头都没动一下:“陈圆圆?她又在闹什么?”
“说是要在济世堂坐诊,包治百病。”江稚鱼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裴延聿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是毫不掩饰的轻嘲:“不知死活。走吧,带你去瞧瞧。”
他没让马车驶近喧闹的济世堂正门,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家临街的二层小酒馆前。
酒馆门脸不大,挂着“清风醉”的朴素木招牌,此刻楼下的散座也几乎坐满了议论纷纷的客人。
裴延聿显然常来,熟门熟路地带着江稚鱼上了二楼。靠窗最好的一个雅间空着,像是特意预留。
推开雕花的木窗扇,济世堂门口那混乱又滑稽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只见陈圆圆大喇喇地坐在原本属于老大夫的诊桌后,翘着腿,满头珠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她面前的地上还散落着被扫下去的脉枕和笔墨。
老大夫被两个伙计搀扶着坐在角落里,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没缓过劲。医馆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
嗡嗡的议论声隔着一条街都隐约可闻。
“坐。”
裴延聿示意江稚鱼在窗边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在她身侧落座,正好能将对面情形尽收眼底。
小二很快上了清茶和两碟清爽的点心,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江稚鱼的目光落在陈圆圆身上。
只见她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正用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终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后面看热闹的人推搡着,半是惶恐半是好奇地走到了诊桌前。
那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母亲肩头,不时咳嗽几声。
“看什么病啊?”陈圆圆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优越感,仿佛在施舍。
妇人怯生生地开口:“娃…娃儿着了凉,咳嗽两天了,夜里还发烧……”
陈圆圆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三根手指随意地搭在孩童细瘦的手腕上方——是的,上方,甚至没有完全按实皮肤,指尖离腕骨还有一小段距离。
她的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拨弄一件玩物,眼神也飘忽不定,根本没认真去感受脉象,只胡乱按了不到三息就收了手。
“不就是风寒嘛!小意思!”陈圆圆语气轻快,透着股满不在乎,“开点药,吃了就好!”
她拿起桌上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劣质毛笔,沾了点墨汁,在一张废纸上龙飞凤舞地划拉了几笔,然后团吧团吧扔给妇人:“喏,拿去后面抓药!诊金……看着给吧!”
妇人如蒙大赦,连忙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抱着孩子匆匆挤去药柜那边。
伙计看着那张鬼画符般的“药方”,脸皱成了苦瓜,又不敢得罪这位“郡主”,只能硬着头皮在药柜里胡乱抓了几味最常见的清肺止咳的草药包了递过去。
江稚鱼看着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挤出去,微微蹙眉:“她……倒是真敢开药。那孩子看起来确实只是普通风寒。”
“蒙的。”
裴延聿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无波,眼神锐利如鹰隼,“你瞧她方才把脉的位置,离真正的寸关尺差了半寸有余。”
“手指虚浮,根本未沉取。三息不到就敢断症,不是蒙是什么?”
“不过是那孩子症状明显,她撞了大运,随手写的那几味药,恰好是治风寒最常用的,歪打正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