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钱德胜……”老头嘟囔了一句,又灌了一口酒,“不过……大家都叫我……钱老鬼……”
“钱德胜?”人群中,有几个年长的工匠发出了惊呼。
“他就是钱德胜?三十年前,给京城靖王府打造过‘九龙戏珠’铁屏风的那个钱神工?”
“听说他后来因为儿子战死,老婆病逝,才开始酗酒,把家业都败光了……”
“天呐,他怎么会在这里……”
议论声让钱老鬼的身份浮出水面。他曾是朔方城乃至整个北方都赫赫有名的神工巧匠,一手锻造技艺出神入化。只是命运弄人,才落魄至此。
陆远缓缓站起身,对着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钱师傅。”他用上了尊称,“学生陆远,请您出山,担任我奇兵司的工坊总管!”
这一躬,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兵痞们张大了嘴,工匠们瞪圆了眼睛。他们无法相信,这个年轻的参军大人,竟然会对着一个臭烘哄的老酒鬼,行如此大礼,还要委以重任。
钱老鬼也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已经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他“师傅”了?
“……总管?嘿嘿……”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废人……管什么……我只想喝酒……”
“我给您酒。”陆远立刻说道,“只要您肯出山,我奇兵司的酒,管够!而且,我保证,是全朔方城最好的‘烧刀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凝而富有**力。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什么时候,能带着人,把我这图纸上的东西,造出第一台样品。我就什么时候,把酒给您。”
“不仅如此,”陆远环视四周,对所有工匠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所有愿意留下来的工匠,全部入住新收拾出来的营房!每日三餐,和奇兵司的士兵一样,管饱,有肉!”
“凡是参与新式器械制造的,除了工钱,另有赏钱!造出成品的,赏白银百两!为首者,如钱师傅,我陆远保举他一个官身,光宗耀祖!”
“我还会为你们提供全城最好的工具,最充足的材料!铁、铜、上好的木料,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我只要一样东西——你们的本事!”
“我陆远说话算话!”他指着身后那两百名正在大口吃肉的士兵,“你们可以问问他们,我答应的肉,有没有少他们一块!”
兵痞们闻言,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手中的饭碗,仿佛也成了一种荣耀的证明。
黑皮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陆参军的手段,远不止一顿饭那么简单。他对士兵,用最直接的饱腹之欲来收买;对这些有手艺的工匠,他则用尊重、挑战和名利来引诱。
胡萝卜加大棒,不,是胡萝卜加更大的胡萝卜。这手段,简单,却直击人心。
工匠们彻底**了。他们中的很多人,或许手艺平平,但对吃饱饭、有肉吃、有钱拿的渴望,是实实在在的。更何况,还有一位传说中的“钱神工”在此,这事,似乎……真的有几分可能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钱德胜的身上。
钱老鬼沉默了。他抱着酒葫芦,浑浊的目光在陆远的脸上,和那张复杂精妙的图纸之间,来回游移。他那被酒精麻痹了多年的大脑,似乎正在缓缓苏醒。那份属于顶尖工匠的骄傲,那份对前所未见的精巧机械的渴望,如同一颗沉寂了多年的火种,被陆远这番话,重新吹起了一丝火星。
造出它……
光宗耀祖……
最好的烧刀子……
许久,他缓缓地、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沙哑地问道:“这里……用什么木?榆木太脆,松木太软……得用……得用百年铁桦木做芯……”
陆远笑了。
他知道,这第二把火,也烧起来了。
“铁桦木,我给您找来!”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钱德-胜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身体依旧摇晃,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名为“匠魂”的光。
他将手中喝了一半的酒葫芦,扔到了一边。
“三天……三天不喝酒……老夫先……先把这图给你吃透了……”
一个传说中的神工,一群被视为废物的工匠,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一片百废待兴的废墟。
一个全新的,即将震惊整个时代的工业心脏,在这一刻,伴随着一个老酒鬼的决心,开始缓缓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