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气,在这一刻,跌落谷底。
孙主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哎呀,真是可惜了。钱师傅,王师傅,你们也别太自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啊。”
他看向周围垂头丧气的工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依下官看,此事或许从一开始,便有些……操之过急了。陆参军年轻有为,有雄心是好事,但毕竟……经验尚浅。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五日之约眼看就要落空,到时候刘大人怪罪下来……唉,真是要连累诸位师傅了。”
他这番话,看似在安慰,实则是在巧妙地挑拨离间。他将失败的责任,从技术问题,引向了陆远的“好高骛远”和“经验不足”,同时点明了“连坐受罚”的严重后果,试图彻底瓦解这支刚刚凝聚起来的队伍。
果然,一些意志本就不坚定的工匠,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怨怼和恐惧的神色,开始窃窃私语,目光不善地瞥向闻讯赶来的陆远。
就在这人心即将崩溃的危急关头,陆远拨开人群,走到了场中。
他没有去看孙主簿,也没有去指责任何人。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那两截断裂的铁轴,仔细地端详着断口。
“硬度足够,但……太脆了。”他平静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的镇定,与周围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喧哗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看向失魂落魄的钱德胜和王麻子,语气温和却充满了力量:“钱师傅,王师傅,你们没有错。你们的技艺,是我生平仅见。这根轴,论硬度,已经超越了军中最好的横刀。失败,不在于你们的技术,而在于我们对‘钢’的理解,还差了那么一点。”
他举起断轴,对所有人说道:“我们想要它坚硬,所以我们淬火。但我们忘了,过刚易折。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块死硬的铁,而是一根有骨头、有韧性的脊梁!它需要外表坚硬以抵抗磨损,但内心,必须保留足够的韧性,才能承受冲击而不折断!”
这番话,在场的工匠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钱德胜的眼中,却猛地闪过一丝光亮。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窗户纸。
“参军的意思是……”
陆远微微一笑,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不能直接说出“回火”或者“差异化热处理”的现代名词,他必须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陆远道,“我们重新锻打一根。在最后的淬火步骤,我们不将它完全浸入水中。我们只淬它的表层,让轴心部分,冷却得慢一些。或者,在淬火之后,再将它进行一次低温加热,就像……烤饼一样,让它的‘火气’退一退,让它变得外酥里嫩,外硬内韧!”
“外硬内韧……”钱德胜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睛越来越亮。他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脑中的迷雾!对啊!淬火是为了求“刚”,而锻打时的反复折叠,是为了求“韧”。两者为何不能共存?陆远提出的“低温再加热”,不就是一种控制“刚”与“韧”平衡的绝妙法门吗?这是一种他从未听闻,但又完全符合“金石至理”的思路!
“神……神来之笔!”钱德胜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一把抓住陆远的胳膊,老泪纵横,“老夫……老夫铸铁一生,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大人!此法若成,我大朔的铸造之术,将要向前迈进百年啊!”
这戏剧性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前一刻还弥漫着绝望,这一刻,却因为陆远的几句话,重新燃起了希望,而且是比之前更炙热的希望!
孙主簿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精心策划的攻心之计,就这么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个陆远,不仅没被失败打垮,反而借此机会,再次神化了自己,收拢了人心!
陆远安抚了激动不已的钱德胜,然后站直身体,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孙主簿。
“孙主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刚才,你说我连累了大家?”
孙主簿心中一凛,强笑道:“下官……下官只是为诸位师傅感到惋惜……”
“惋惜?”陆远冷笑一声,“我奇兵司,上下一心,荣辱与共!我们同舟共济,攻坚克难,为的是守住这座城,保住我们的身家性命!在这里,只有拼死一搏的战士,没有临阵脱逃的懦夫,更没有……说风凉话、动摇军心的奸佞小人!”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孙主簿:“孙主簿是刘大人派来的监军,我敬你。但若是有人想在这里搬弄是非,坏我大事,那就休怪我陆远的军法,不认你这身官袍!”
这番话,已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黑皮和他手下的老兵,会意地围了上来,不善的目光,如同狼群一般,锁定了孙主簿。那冰冷的杀气,让孙主簿瞬间汗毛倒竖,手脚冰凉。他毫不怀疑,只要陆远一声令下,这些人会立刻把他扔进锻造炉里!
“陆……陆参军言重了,”孙主簿的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最好如此。”陆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他转向已经重新振作起来的众人,高声道:“兄弟们!我们失败了一次,但我们找到了通往成功的路!我们没有时间怨天尤人!铁匠组,立刻重新开炉!其他人,检查各自部件,做好最后的准备!”
“我陆远,今夜就守在这里!陪着大家,一起将这根真正的脊梁,给我铸出来!”
“吼!”
被重新点燃的士气,化作一声震天的怒吼,响彻夜空。
在陆远的亲自坐镇下,奇兵司的所有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新的铁料被送入炉中,烧得通红。王麻子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专注与坚毅。钱德胜则站在一旁,如同最严苛的导师,亲自监督着每一个环节。
孙主簿,则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缩回了他的角落,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知道,他彻底失败了。这个奇兵司,已经变成了陆远的铁桶江山,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夜,越来越深。
距离五日之约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两天。
炉火,映照着陆远年轻而沉稳的脸庞。他知道,最危险的内部危机已经解除。接下来,将是纯粹的技术与时间的较量。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