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府衙那边,迟迟不给批复。”陆远露出一脸的无奈,“下官派人去支取昨日大人允诺的钱粮和物料。户曹的周主簿却说,府库正在盘点,银两动不得;粮仓正在清点,粮食出不来。至于军械库的铁料木材,更是说需要将军您的手令,他们不敢擅自批复。”
“简直是放屁!”
“砰!”的一声巨响,赵惟立一拳砸在身前的桌案上,那张由整块硬木制成的桌子,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霍然起身,怒发冲冠,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盘点?清点?都是他娘的借口!刘成这个老匹夫!平日里克扣我军饷粮草便罢了,如今大敌当前,火烧眉毛了,他还在给老子玩他那套官场上的酸腐把戏!他是想等黑汗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再去盘点他祖宗的牌位吗?!”
他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帐外的亲兵听到动静,纷纷手按刀柄,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陆远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雪亮。
他赌对了。
赵惟立这种纯粹的军人,最痛恨的就是刘成这种政客的拖沓与掣肘。自己只是将事实摆出来,便成功地点燃了赵惟立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周主簿!还有户曹那帮混账!”赵惟立在帐中来回踱步,怒气难平,“他们就是刘成养在府衙里的几条狗!刘成不点头,他们能把一个铜板掰成八瓣花,就是不给你!这个老狐狸,昨日吃了瘪,今日就给老子使绊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远,眼中凶光一闪:“陆总造,你放心!这件事,我给你做主!”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对着外面怒吼道:“来人!把李校尉给老子叫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校尉快步跑进帐中,单膝跪地:“将军!”
“李敢!”赵惟立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朔方的寒风,“你立刻带上五十个弟兄,拿着我的令箭,再去府衙!”
他从墙上摘下一支象征着他身份的特制令箭,扔给李校尉。
“你先去户曹,告诉那姓周的,军械总造所需的一千两银子、三百石粮食,是紧急军资!他要敢再提一个‘盘点’的‘盘’字,你就把他的牙给我盘下来!让他半个时辰内,必须把钱粮送到军械总造去!”
“再去府库,告诉仓大使,清单上的所有物料,我赵惟立要了!他要敢说半个‘不’字,你就告诉他,老子明天就带兵,把他那破仓库给拆了当柴烧!”
“若是有任何人敢阻拦,或者去找刘成告状,你就告诉他们,这是我赵惟行使战时军管之权!一切,以守城为先!天子怪罪下来,我赵惟立一力承担!”
“听明白了没有!”
李敢校尉被这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命令激得热血沸腾,他大声应道:“末将,遵命!”
说罢,他拿着令箭,转身便带着一股风雷之势,快步离去。
整个过程,陆远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
他没有亲自去和刘成撕破脸,而是巧妙地将矛盾,转化为了军方与府衙之间的矛盾。他借了赵惟立这头猛虎的势,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一举击碎了刘成布下的官僚迷阵。
大帐内,赵惟立发泄完怒火,情绪也平复了一些。他回头看着陆远,眼神中多了一丝欣赏和赞许。
“陆总造,你是个聪明人。比那府衙里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强上一万倍。”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不过,你也得小心。刘成这条老狗,今天被我这么一闹,面子上挂不住,心里必然会给你记上一笔。日后,少不了给你下黑手。”
“多谢将军提醒。”陆远诚恳地说道,“下官所作所为,皆为朔方。只要能造出利器,守住城池,得罪一些人,也是在所难免。”
“说得好!”赵惟立大笑,“你放心大胆地去干!只要你能源源不断地给老子造出‘朔风’来,在这朔方城,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这,就是陆远想要的承诺。
他成功地将自己和赵惟立的利益,深度捆绑在了一起。从此,军械总造,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朔方城军方的头等大事。
当陆远走出守备军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杀气腾腾的军营,又遥遥看了一眼城东府衙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此刻的府衙,必然是鸡飞狗跳。
而他的军械总造,很快就将迎来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启动资金。
用敌人的敌人,来打破僵局。
用最强的力量,来贯彻意志。
在这乱世之中,想要做事,不仅要有造物的智慧,更要有……借势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