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工坊之外,高炉的基座已经完成,用耐火砖砌成的炉身,正在一圈圈地向上垒高,已经初具雏形,像一尊即将苏醒的土黄色巨人。
一切,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推进着。
然而,陆远此刻的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站在一堆刚刚运抵的木炭前,抓起一把,在手中掂了掂,又捏碎了几块,仔细观察着断面。
“钱老,”他沉声问道,“以我们现在的木炭储备和品质,能支撑高炉炼出第一炉钢水吗?”
一旁的钱德胜,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了黑灰,他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大人,难。”
他捻起一点炭灰,叹了口气:“府衙送来的这些,都是普通的松木炭,质地疏松,火力虽猛,但不持久,而且灰分太多。用来锻打寻常铁器尚可,可要维持高炉内那种能让顽铁化水的持续高温……恐怕烧不了半个时辰,炉温就会降下来。”
“炉温一旦下降,炉内的铁水就会凝结,那……整座高炉就算废了!到时候别说炼钢,能掏出一坨大铁疙瘩都算祖宗保佑!”
王大石和黑皮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沉。他们不懂冶炼,但他们听懂了“高炉会废掉”这句话。费了这么大力气,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如果就因为燃料不行而失败,那打击就太大了。
“我们库存的优质硬木炭呢?”陆远追问。
“只够一次开炉的量。而且,就算用最好的硬木炭,也只能勉强达到炼制熟铁的门槛,想要炼出钢来,还是差了一口气。”钱德胜摇了摇头,神情凝重。
这就是古代冶金的瓶颈。燃料的热值和纯度,直接决定了冶炼技术的上限。
陆远沉默了。他知道,钱德胜说的是事实。他更知道,刘成那只老狐狸,一定会在这个最关键的环节上卡他的脖子。指望府衙送来优质燃料,无异于与虎谋皮。
必须找到一种全新的、能自给自足的、热值远超木炭的燃料!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那个在工业革命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名字。
“煤。”陆远缓缓吐出一个字。
“煤?”钱德胜一愣,“大人是说石炭?那东西倒是不缺,城北就有好几座小煤山。可那玩意儿烟大、味儿冲,火力也不稳,还含有硫、磷等‘毒物’,用来炼铁,只会炼出一炉炉的废渣,是铁匠最忌讳的东西啊!”
“直接烧,当然不行。”陆远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种洞悉了未来科技的自信,“但如果,我们把它‘洗个澡’,去掉里面的杂质,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呢?它就能变成一种比最好的硬木炭还要厉害百倍的‘精炭’!”
“洗澡?精炭?”钱德胜彻底糊涂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陆远知道,跟他解释“干馏”和“焦化”的化学原理是对牛弹琴。他换了一种最直观的方式。
“钱老,你附耳过来。”
他将钱德胜拉到一旁,低声将“土法炼焦”的原理和步骤,简单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将煤炭敲碎,在地上挖坑,或者用砖石砌成一个密封的窑,将碎煤填入,顶部留一个出烟口,点燃。等烧到一定程度,冒出的烟从黑色变成青白色时,立刻用湿泥将所有口子封死,让它在里面无氧干烧……
钱德胜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从最初的怀疑、不解,到后来的震惊、狂喜,最后,他看着陆远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上官,而是像在看一个传授天道的神人!
“隔绝空气……逼出毒烟……只留其精华……天哪!天哪!”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抓住陆远的胳膊,“此法……此法若成,何愁不能炼钢!何愁大事不成!”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件事。”陆远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静,“第一,黑皮,你立刻带人去城北,给我把那些没人要的煤山圈起来,以军械总造的名义,全部征用!不管用什么法子,我要看到源源不断的煤被运回来!”
“第二,王大石,你分出一半营造司的人手,按照我说的法子,给我建炼焦窑!越多越好!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第一炉‘精炭’出炉!”
“是!”黑皮和王大石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钱神工那副快要疯魔的激动模样,就知道这又是一项惊天动地的大事,立刻领命而去。
看着众人重新燃起希望,开始为新的目标而奔忙,陆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刘成想釜底抽薪?
那我就给你来一招——另起炉灶!
然而,他刚转身准备去绘制炼焦窑的简图,卫兵的通报声便从院外传来。
“报——!守备将军赵惟立,亲临总造视察!”
话音未落,一个洪亮如钟、充满了不耐烦的声音已经从门口响起:
“陆总造!你答应给老子的神兵利器呢!这都多少天了,老子的刀,都快等得生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