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大义解春秋,非以春秋解大义。善与不善,世人自有公断。己所不欲者,勿施于人。”
萧婵定定看了他一会,忽地抬起袖子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把在左右随侍的宫人都笑得摸不着头脑。等笑够了,她才停止,而谢玄遇只是稳稳当当坐在帘栊后头,像尊瓷雕的漂亮而又不可侵犯的神像。
“那么《女诫》便也不学了,按先生的意思,从《礼记》教起如何。”
她把蒲团又挪远了些,身上的熏香也消散了。谢玄遇清了清嗓子,将心头杂念去除,翻开书册。
“那便从头讲起。夫礼者,经天纬地,本之则大一之初;原始要终,体之乃人情之欲……”
他还没讲几句,就听见对面没了动静,抬眼看时,却见萧婵扶着膝盖,在蒲团上睡着了。眼睫密密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瞧着没那么狡黠,也没那么多心事。
旁边的宫人见状,要走上前去叫她,却被他抬手制止。
佯装无事似地,他继续讲下去。帘栊外,回廊中,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声吹动菩提树叶,日光悄悄划过枝头。
课毕,萧婵还没睡醒。谢玄遇起身,谢绝了宫人送他出去的请求,独自顺着回廊走,穿过几重宫阙,就是礼部官吏休息的书房。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想起方才,嘴角不自觉地有些笑意。
荒唐。
然而促织在他袖笼里叫了两声,在空旷回廊里,那两声就格外响。他站定,把那竹笼子拿出来,和苍头蝈蝈面面相觑,想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又把竹笼子收回去。待再往前走时,忽而又站住了。
他听见回廊不远处,有人说话。
皇宫里的男女,若不是皇帝和其他宫人,就是杀头的罪。他敛声屏气,往阴影里藏了藏。而袖笼里的蝈蝈还在沸反盈天地叫,这叫声甚为突兀,或许会将对方引来。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杀了它。
“陛,陛下,有、有人。”
那女人忽而开口,那么对面的只能是萧寂。谢玄遇在辨明两人身份后,先是如释重负,继而如鲠在喉。
“促织罢了。”
男人声音带了点被打扰的不悦。女子还在问。
“陛下会纳我入宫吗?”
萧寂隔了一会才回答,语气被欲望所包裹,但实际是冷漠。
“自然。孤从前除了长公主,没有过其他女人。你是第一个。”
“为何是我?”
“因为孤不愿再等了。”
谢玄遇没再听下去,他难得在宫中用功法调息,行步比此前轻捷许多,不到一会就离开了那片回廊。
待回到礼部的书房时,他扶墙站了会,却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是风寒。”
谢玄遇闭着眼,靠在床榻边。赤鸫从门口进来,把药稳在炉子上,啧啧摇头。
“说了不去招惹她,我就知道,首座一旦摊上长公主的事准倒霉。”
他沉默,将手里的折子递出去。
“明日我告假,此书找个信得过的,递到礼部去。另外,奉先寺那,我要寻个机会,去见无畏法师。”
赤鸫接过折子揣进怀里,面色担忧。
“寻他?有用么。那法师倔得很,若是守着什么秘闻,怕是死都不会开口。”
“牡丹池下埋着东西,若是问不出,便挖开来瞧瞧。”
他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又补充。
“近日怕是有人会暗中监视我举动,白日且莫去旁的地方。此前的线人,换一批,旧的再不要传信。”
“知道。”赤鸫抱臂,吹了声口哨:“首座忘了我从前是做什么的?凉州最快的斥候,都没我得消息快。”
他欣慰一笑,挥挥手,赤鸫就悄无声息带上门飘出去了。他陷入沉睡,半梦半醒间,依稀有人摸他的脸,触感冰凉,浑身的滚烫瞬间消散。朦胧间又似乎有雪云似的东西在他眼前晃,待他想起那究竟是什么时,心中一惊,就睁开了眼。
不像话,竟在做此等荒诞不经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