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遇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转回身去。
“我不是琴老,怎么知道。”
“要是来抢我呢?”她继续问。
“那沈家只能提前准备白事。”他仍旧抱臂:“敢认真做你夫君的都死了。”
“谢玄遇!”她眉毛飞起:”你最近胆子愈发大了。“
他看她一眼,精准躲过萧婵踹过来的一脚。
”彼此彼此。”
夜,秦州城内护城河流经之处有船宴,宴席将开。这宴席的主人就是沈将军。沈将军不是将军。他是世袭荫封,得了个中郎将的虚衔和御赐的剑,在秦州耀武扬威多年。
桃花抱着琵琶,坐在正中。她今天化了妆,换了衣裳,当真像朵桃花,灼灼明艳。但脸是木的,没什么表情。
她手指扣在琵琶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杀了沈将军,就能拿到那颗能给他治疗眼疾的夜明珠。她已经离开太久,府上有没有夜明珠,她从来不知道。当年纵容后母将她卖掉的那个父亲已经死了,如今当家的是后母所生的两个孩子,儿子受了荫封,人们叫他沈将军。女儿则是秦州人人都知道的沈二小姐。
她被卖掉时,这两个孩子同时被带进沈家,与她擦肩而过。
没人问过沈大小姐是谁。就连她也快忘了,沈大小姐是谁。
万一夜明珠是真的,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要赌。
银丝缠绕在胳膊上,他教过的刀丝。他还说过,瞬间取人性命的机会,一生只能有一次。她能为他做些事,一生也只有一次。
船宴开了,男人们推杯换盏。她抱着琵琶坐在珠帘内,听见沈将军说,那小子就算是天生的刺客,也管不住自己的女人。但这美人今夜之后,就是我沈某的妾。今夜请诸位来,便是给沈某做个江湖见证。
她抱着琵琶,看船外湖水涟漪。虽则常年眼睛罩着布,但她不是真瞎,能隐约瞧见东西。当年的事她很想忘记,但记得比什么都牢。午夜梦回时,眼里都是那个认真学笛的清秀少年。他长大了,她却被困在当年的时间里,困在那年的春风里。
宴席结束,只剩里间客舱的灯亮着,幽光闪烁。
醉酒的沈将军踱步进来,越近,脚步越重。最后一声脚步后,珠帘震动,他大略是太醉了,一把扯碎珠帘,低头时连她坐得远也闻得到酒气。
她闭上眼睛,握紧手里的刀丝。
忽而,船舱剧烈晃动,满船的灯火霎时熄灭,寂寥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波涛涌动那一种声音。她等着命运的当头一棒,没有等到,却听闻耳边熟悉的声音响起,却是白衣公子咬牙切齿的声音。
“桃花,你还在么?”
她心剧烈地跳起来,使劲推他,但是手被捆缚着,没有余力。接着身子一轻,人就被打横抱起来。莫名其妙地,她躺在他怀里,听见他乱成一团的心跳,鼻尖却是新鲜的血气,弥漫整个船舱。
怪不得方才那沈将军如此安静。
只有死人才能如此安静。
他沉默地抱着她离开画舫,跳进另外一只乌篷细船中。直到船停稳了,他也没放她下来。
“放着我不管,来给沈将军做妾,怎么想的,说来听听。”他听着还是生气,但比方才好了一些。方才抱起她时,手是抖的。桃花按住那只放她下来的手,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他会怎么看她?桃花握住他手心,展开,在上面徐徐写字,像这辈子再也触碰不到那么地认真。
她写:公子可有受伤?
又写:公子是不是杀了沈将军。
想明白那是个吻之后,她心里嗡地一声,热意冲上头顶。
“说你傻,你是真的……”
他在狭窄船舱里抱她,她就任由他抱着,直到越抱越紧,她下意识抓他后背,才终于被放开。
“现在只有你、我,不准再想旁的人。”
他手指还停在她脸上,停在唇上,却没碰到。语气里除了揶揄,还有些别的,她猜不到,不敢猜。但这句话让她难受了。她在他怀里抬了抬下颌,手指触碰到他脖颈连着锁骨的一块,就在上面写字。
“为何不去。”
她没写完,但摸到他喉头滚动,被烫似地缩回了手。
“去何处。“
他问她,唇贴着她耳际。
”桃花,你告诉我。若是不回来找你,我还能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