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更。
秦州全城宵禁,街面上连犬吠声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和远处山上攻城军的火光。萧梁要攻下秦州城、以此为据点攻打江左,而太守由于不愿平白放弃这座经营多年的关隘,已经被萧梁列为与江左勾结的反贼。
城中,守城军都是太守亲兵,兵甲粮草充足,胜券在握。他们骑马在城中踱步,挨家挨户检视,把有余粮的人家全部搬空。
直到他们走到那条肮脏巷口。
领头兵士的马停了,怎么鞭打呵斥都不愿意再前行一步。于是官兵下马,骂骂咧咧地往里查看。
暗巷里空无一人。
在深处,有个穿白衣的人影,长发披散,侧过脸时,容貌如同女子、只是瞳仁闪着琉璃色的光。
领头兵士啧了一声,迈开步就往里走。后面的人看长官进去了,也只好下马,拔出刀走进暗巷。
那琉璃色眼睛在一队人全都走进来之后眯起,手指微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而黑暗中只有无数极细的光一闪而过。
鲜血喷涌。
暗巷里铺满断肢残臂,与地狱无异。
白衣公子的衣裳被血染红了、红得层层叠叠、浸透到灵魂深处,再也不会变白。
他踩着尸山血海走出去。
“桃花啊。”
他蹲下身嘶嘶地笑。
“你见到我这幅样子,也不会再愿意相认了吧。”
然而在此时,一只手指在他背后伸出,点住他脊骨。
那手指纤长,没什么力气,或许是个女人的手。
他站定,一动不动。
于是那手指在他背上写字,一笔一画地:
“别回头。”
他眼睫垂下,抬头望天,良久,轻叹一声。
“我不回头。”
于是那手指继续写。
“别再杀人。”
他笑得肩膀耸动。
手指又写:
“公子与他们不同。”
“我与他们有何不同?桃花。你不在,我不过是个刺客罢了。”
他纵使语气倔强,却还是没回头。多年后他才想出答案,原来当时的犹豫,是因为害怕。
怕她就此消失、怕她不再是她,怕此时此地的交心也不过是一场幻梦。
他低头,忽而细细地哼起歌来。那是首古歌,他常在街上吹起。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驾云旗。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当年她教他吹这首歌时,尚且不知沈家的变故,不知道她也是因为被后母冷待,才会偷偷溜出后宅、才会捡到他。彼时他因为偷了后厨的吃食,被下人责罚,是桃花护住他。接着等他一走,桃花就被后母卖给人牙子、辗转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