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临走时最后瞧了天极仪,像自言自语,也像说给寂静深处、正在旁观这一切的东西听。
“这理由够了么。”
萧婵在歌楼上喝酒,听见宫人来报,说崤山君来拜。
夜已深,但她知道全长安的人都知道长公主带着车驾浩浩****地出宫找乐子,而这是毗邻皇城最大的歌楼,楼高九层、远眺秦川,建在皇城不远处,来的都是四方九洲的豪侠,异邦来做生意的各国使者、僧侣与商客也会慕名而来,在此花掉所有积蓄,醉到不知今夕何夕。这是皇城外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消息流动最快、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她就坐在此处,等某件事发生。
一件她从昨日见到芈盐之后,就预感即将发生的事。这个琉璃境里的一切都太顺遂、太完满。而这其间有谁始终未曾露出马脚呢?
是乞榆。
隐堂的刺客、有盗跖之名。他当年究竟是如何惨死、芈盐又是如何接替了他,在暗无天日的日暮城韬光养晦三年。她在等待的,会是那个人么?芈盐想复活乞榆么?以失去所有为代价。幻境在崩塌,萧婵早有知觉,这是梦主的识海再支撑不住的迹象,芈盐心力已竭。拼尽全力造了世上最美的长安城,但城里没有她曾经遇见过的那个人。那人已经死了,梦境之主骗过所有人,骗不了自己。
萧婵捏紧手中白玉杯。一定有她还没看清的东西,藏在这歌舞升平深处。
今夜就是她特意所设的请君入瓮之局。这段时间她表面上不理朝政、军备废弛,只是日夜纵情享乐。她知道背后的人必不舍得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杀了她与谢玄遇,提前制成长生药的机会。她越是在意,就越是给暗处的人以希冀。
而大梁血腥深宫教会她的最有用道理之一,就是永不让旁人猜到真心。
“阿盐,对不住了。”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长生药我不能给你,我也不能死在此处。”
哗啦。
黄金屏风被推开,大殿里一片寂静。这是歌楼最上层,有她的亲兵把守,没有谕旨,谁都不能进来。
但他进来了,后面跟着惴惴不安的宫人。萧婵抬手示意他们无事,就托腮看着崤山君一步步走过来,表情饶有兴味。
他在生气?
因为她叫了几十个长相酷似他的男人侍奉,还是因为她也衣衫不整躺在软榻上,或是因为大殿中央就是冒着热气的汤池、四周还燃着他熟悉的薰陆香?又或,是因为元载也坐在软榻上,正在给她按腿?
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认识她又不是第一天。
他这几步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得也算正气凛然。萧婵想,明早长安巷里或许会讲起长公主昼夜享乐无度、被新纳进宫的驸马规劝回宫的故事。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这样就会被夸贤良淑德、死后被放进大梁祠堂吗?他就这么不知死活,为了什么,他的名声,还是只想给她添堵。
萧婵觉得自己真是有点看不懂谢玄遇了。
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是此时、此地。岂不是遂了背后那个怪物的心愿。
她把玉杯放在桌上,没放稳。杯子骨碌碌滚落,将要摔碎时,被元载接住。元载笑意盈盈,按住她的手,低语。
“在下于此处多有不便,先退了。”
萧婵笑,把他手反握住。
“崤山君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客气。”
而珠帘外的人终于站定,烛火通明,她隔着珠帘看谢玄遇,就算看不清,也知道他有被她气到。
气到才好。
“崤山君也来此处寻乐子么。”
她语调慵懒,靠在软榻上,思绪却转得飞快,思考把他气走的计策。
然而珠帘却在此时被他抬手掀开了。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古井无波。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他甚至没有看元载一眼。
“请殿下回宫。”
四座寂静,胆子大的正伸长脖子看热闹,胆子小的正交换赌注,猜今夜究竟是崤山君还是元五郎能争宠得胜。而赌崤山君的少之又少,就差没赌他还差几句话就会被赶出去,毕竟长公主面色不善,大约是也对他忍到了极限。看来传闻中公主和这个便宜驸马之间,确实不怎么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