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玖·大风
数月后,春暖。
掀开帐帘看到草原上经年积压的雪水在融化、河流之下是深冰破裂声。眉目清俊的男人抱着裹成毛团的小孩站在山坡向阳处,往南眺望。
“阿耶,阿娘她又出院门了,你不担心吗。”
小毛团揪他长袍系带玩。
“担心什么?”谢玄遇低头。
“阿娘每次出远门,都要带几个好看哥哥回来,阿耶会不会失去阿娘的欢心。”
谢玄遇:“……你都是从哪学的这些词。”
“阿娘教的。阿娘说春天了要带阿留去南边的马市,说我得学骑马,草原上的孩子六岁就得会骑马了。”
谢玄遇视线从远处收回来,清了清嗓子:“还有呢。”
“阿娘还说,从前阿留都在阿耶身边,是有她的苦衷。现在我们回来了,要多陪陪阿娘。”小孩抬头:“阿留现在更喜欢阿娘一点,阿耶不会怪我吧。不过要是阿娘当真要找好看哥哥,阿留还是想要阿耶和阿娘在一起。”
谢玄遇又沉默了,过了会,他轻笑一声,拍了拍阿留的头。
“难为你六岁的孩子每天想这么多。”
小孩叹气。
“都怪阿耶什么都不争,阿娘说感情的事就是要又争又抢。”
“她这么说的?”男人眉毛挑了一下。
“嗯!”小孩点头:“阿娘这次出远门之前、悄悄和我说的!”
“唔。”男人点头,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是这么个道理。”
小孩还要追问,却远远听见马蹄声自南来、掀起烟尘。烟尘落下时、就看见带着狼头徽记的大纛旗高高擎起,牛角长号开道、弓手簇拥之中是王帐的朱红。
“阿娘!”
小孩跳起就要跑过去,被谢玄遇攥住手。在高坡上他看着萧婵明艳的脸从王帐里出现,冥冥之中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像不知在琉璃幻境中的某一幕里看过,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萧婵也在这一刻抬头,看见谪仙似的男人披着狐裘,带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粉团脸的小孩,也有瞬间的恍惚。
他注视着她,萧婵也回望。号角声停止的瞬息,她就策马往山坡处赶过去。身后队伍有序撤回营帐、休息整顿,准备庆功。欢声笑语渐渐隐去在身后时,萧婵也到了坡顶,从谢玄遇手里接过小孩,裹在狼毛衣领里,捏捏小脸。玉人似的男人则站在她面前,眼睛有意无意往营帐方向看,就瞧见队伍最后果然有陌生马队,驮着几个模样端正、文士打扮的年轻人,好奇左右环顾着进了营帐,还大胆地往山坡上萧婵的方向瞟。他不动声色,身子略偏,恰堵在对方视线和萧婵之间。
“路上辛苦。”他抬手把萧婵额角的乱发抚到耳后。“开春阏氏已在漠北各个大帐巡过三趟,也该歇歇了。”
“不辛苦。”萧婵大度甩头,顺便把他手也甩掉,笑得灿烂:“路上有沈公子和元公子帮我的忙,批文书的事少了许多,倒也松快。”
谢玄遇脸上还是笑的,迷惑了萧婵一下。
“唔。”
“是路上顺手搭救的江左商队……唉?你不会是多想了?我和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不过是晚上累了帮我改文书罢了。”萧婵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多想。阏氏做什么,自然有你的道理。”他停顿,眼睫轻颤,萧婵不用看都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多蛊惑人:“但为何姓元。”
“巧合啊。”萧婵咳嗽一声:“你也知道,三陆九州姓元的不知道有多少……我与你解释这个做什么。”她低头逗阿留:“今晚和阿娘睡好不好?”
他没再问下去,等她抱着阿留先走,才紧跟在她身后。于是众人就看见戴面具、长身玉立的男人数不清第几次地轻车熟路跟着阏氏进了她的营帐。野那颇为识眼色地再次出现,在萧婵踏进营帐之前就把阿留接过去,而谢玄遇则在她离开后、反身扣上了系牢营帐的麻绳,还打了个死结。
“你还没忘了他。”
男人靠近萧婵,顺手脱了外袍,挂在木架上。烛火中身姿优美,萧婵为色所迷、连反驳都忘了。等他寒凉的眼神悠悠地投过来,才如梦初醒。
“忘了谁?”
“元载。”他等萧婵退无可退靠在书案上,在他凑近时下意识转脸躲避,才听见他俯身在耳边的声音。